西北边境的漫天黄沙拍打在车厢木板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马车内的光线很暗。
许久久坐在一侧,金色的眸子在忽明忽暗的阴影里闪烁,偶尔略过缩在对角的少年——戴洛黎。
此时的戴洛黎呼吸短促,指尖死死扣在膝盖上,肩膀因紧张而不自觉地颤抖。
作为私生子,前方那座驻扎着白虎大军的元帅府,对他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
霍雨浩依旧披着那件宽大的灰布长袍,微微垂首,整个人像是一座没有生命的石雕,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冷孤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了戴洛黎的眉心处。
“嗡——”
精神探测共享悄然炸开。
戴洛黎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嘈杂的马蹄声和士兵的训练喊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灰、蓝勾勒出的立体三维网格。
通过霍雨浩的视角,他“看”到了三公里外哨岗里正打着瞌睡的守备、看到了元帅府侧门处几名亲兵正低头交谈、甚至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些躲在暗巷中,因为饥饿和寒冷而盯着军用粮库发情的乞丐流民。
“所谓的‘血虎’,练的是戾气,而非蛮力。”
霍雨浩的声音在戴洛黎脑海中响起,平和得没有半分烟火气,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意:“你看那门口跪着的监御史,他刚才在帅帐里因为意见不合被抽了五十鞭,可现在他依然跪在那儿迎接他的主子。为什么?”
戴洛黎不敢出声,只能顺着霍雨浩的精神指引,将感知深深刻入帅帐最深处。
“因为他知道。”霍雨浩控制着精神波动的频率,展示着帅帐后方那几个瑟缩着的随军侍女,“在这里,尊严只是给胜者穿的皮。你能隐去这股虎啸的杀气,藏在影子里看清这些人的软肉和弱点,你才能在保命的同时,让他们在夜里主动向你袒露不仅是账目,还有她们那早已在这乱世中变得廉价的皮肉。这就是生存。”
随着这一股股冷酷的信息灌入心中,戴洛黎原本狂躁、若隐若现的暗红色魂力,竟在一瞬间变得如温顺的野猫般蛰伏了下去。
一旁的许久久屏住呼吸,眼神有些迷离地盯着霍雨浩那藏在斗篷下的下颌线。
她最清楚这个男人的可怕——这种不仅是实战,而是从哲学和欲望本质上进行的铁血重塑,能在最短时间内把一个废物变成最危险的屠夫。
感知到怀中传讯魂导器的微弱震颤,许久久微微倾身,几乎要贴在霍雨浩的肩膀上,低声耳语:“前面就是元帅府第一道关卡了,咱们的名头……已经报上去了。”
霍雨浩收回手指,精神感知的潮水顺势回撤。
戴洛黎猛地睁开眼,他的瞳孔深处,那抹疯狂的嗜血红晕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如冰的深邃。
“下车吧,戴川。”霍雨浩语气淡然,仿佛刚才只是教学了一场最普通的棋局,“现在开始,你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亲兵。”
元帅府那沉重的铁门,在一片如磨砂般刺骨的荒烟中,缓缓向他们敞开了。
帅帐内并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反而充斥着一股硫磺与铁锈混合的肃杀气。
白虎公爵戴浩坐在宽大的檀木桌后,厚重的帅袍遮不住他略显佝偻却依旧如大山般的脊背。
他的两鬓已是一片花白,深邃的眼窝深处刻满了一种名为“沧桑”的疲惫——那是经历了十几次灭城级战役后,对生命消亡的最直白记录。
“来了。”戴浩没有抬头,指尖正划过铺在桌面上的动态光影缩略图。
如今的战场早已不再是万马齐喑的肉搏。
由于日月帝国大面积列装了远程干扰雷达和定装魂导炮阵,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正随着信息流不断跳动。
一个实力一般的魂宗,只要手里攥着一把特质的高爆切割刃,甚至能在深夜悄无声息地抹掉一名轻敌的老牌强攻系魂王的后颈。
霍雨浩依旧披着灰袍,站在许久久身后,整个人收敛得如同一截毫无波动的朽木。
由于灵眸的精密模拟,在他不主动暴露前,即便是身为父辈的公爵也看不透这一层神性屏障。
“公爵大人,这位是‘戴川’,我想他适合跟在您身边,替您去跑一跑那些被信号屏蔽的死区。”许久久声音优雅地打破了沉寂,顺势指了指身旁的戴洛黎。
戴浩终于抬起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
在那一秒,戴洛黎浑身僵滞,却硬撑着按照霍雨浩在路上教的那样,压低眉眼,将那一身属于戴家的狂戾杀意死死沉进脊柱里。
但那种骨子里流淌的共鸣是无法完全掩盖的——血浓于水的灵性,在大帐内那股稀薄的空气中回荡。
戴浩原本冷酷的眼神晃了晃。
他从这个新兵的轮廓里,不仅看到了战场上那种向死而生的绝决,更感受到了一丝荒谬却又让他心脏猛缩的、属于故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