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壤提高声音,直白地说:“我今日是为秦国做说客来的。”
城墙上有小范围骚动,很快又平静下来。
赵壤:“我虽为说客,却不是叫你们投降。我知道赵人慷慨悲歌、有义气与傲骨,不怕打仗、也不怕抛头颅洒热血。但我希望曾经的父老乡亲好好活着,跟秦人一样有地种、有饱饭吃,不用打仗、能跟家人在一起,好好活着。”
沉默。
赵壤:“我请你们想想,你们为了赵国拼命,到底为的什么?为了保家卫国,还是为了家人?你们血洒疆场,受益的是谁?万一你们不在了,你们的父母子女能好好活下去吗?”
不能!
赵国是什么德行,他们心里都清楚。赵国这样的国家,很难叫人相信能在他们死后优待他们的家人。
他们现在拼命抵抗,一部分是出于保家卫国的责任,一部分是因为李牧,另一部分则是道德和惯性使然,到底是赵国人,在这片土地出生长大,要“背叛”它也需要一点勇气。
赵壤说的这些,他们不是不懂,只是从前不敢想而已。
他们的血滋养的是谁?
——是王室和贵族。
反正不是平民、更不是他们的家人。
贵族连土豆和棉花都不让他们种,将士也是普通人,他们也有亲人死于前几年那场旱灾,怎么可能没有怨恨?
人心有点动摇了。
赵壤还在说:“秦王已经说了,如果赵国与秦国一统,会让我来做这里的主官,咱们一起努力,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行不行?魏人和韩人现在过的是什么生活,你们应该都知道,你们……”
还没说完,“嗖”一声,一支箭落在赵壤面前的空地上。
射箭的人显然也没真想着对赵壤怎么样,只射了一箭就罢了,但把王翦吓了一跳,很快赵壤就被秦军围住,盾牌在他面前竖成高高的墙。
赵壤视线被遮挡,看不到城墙上的人,自然也没办法说话了。
他在众多将士的护送下撤了回来。
王翦对他微微颔首:“公子说得很好,这已经够了。”
赵壤扯了扯嘴角,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道:“就算赵军不投降,军心也会动摇。李牧是个谨慎的人,这是他的优点,但这次对咱们的计划有帮助,至少短时间内他肯定不会动兵。”
王翦点点头:“劳烦公子了,后面的事交给我吧。”
正如赵壤所说,赵军没有投降,但是军心乱了,原本就不高的士气变得更低。李牧本来就没想跟秦国硬拼,当初面对匈奴,他可以隐忍多年,找到机会才一举破之,现在也是如此。
如今士气又低,他更不会想着出兵,把精力放在重振士气上了。
秦国这边看起来一切如常,每隔一日会派人去城下叫阵,人数不是很多。但之前也是这样,王翦没有想着现在和李牧决一死战,日常叫阵更像是走走流程,所以赵国也没有在意。
粮草依旧在往这边送,数量一点不比从前少,虽然有一部分是悄悄从军营拉出来,再装作刚送来的样子。
饭菜看起来也在正常做,至少远远看炊烟的话,肯定不会觉得不对,其实一大半锅里都是水,正好用来洗漱沐浴了,这也是空城计的一部分。
训练好似也没什么异常,赵国的斥候不敢靠得太近,但是远远听着,声音不比从前小。这是赵壤带着军中匠人熬了两个通宵,手搓了几十个土喇叭的效果,跟后世的喇叭当然不能比,但也有一定放大声音的效果。
甚至赵壤还会偶尔在阵前出现,有时候会说几句话,但大部分时候只是默默看着城墙上的人。赵国更加不会生疑,没人觉得王翦敢拿赵壤冒险,他在这里,谁会想到秦军主力已经转移走了呢?
因此蒙武那边率领大军突然出兵时,赵国根本没有想到。
蒙武不愧是蒙骜的儿子,作战风格深得其父真传,攻城速度无人能敌。这边得到消息时,蒙武已经连下数座城池,一路奔着邯郸而去。
李牧这才知道上当了,一边是秦国真正的主力和赵国咽喉邯郸,一边是王翦和赵壤,他没怎么犹豫就选择撤退回援。
李牧一走,王翦也下令攻城。
李牧当然有安排,但是他本人走了,又带走大部分兵力,再绝妙的安排作用也有限,王翦没费多大力气就攻下那座拦住他月余的城池。
之后也没有停留,继续进攻下一个城池。
如此三四次之后,再次攻打一个城池的时候,秦军还没做什么,城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是平民控制了守城的将士,开城门迎接秦军。
此次之后,仿佛是打开了什么神奇的开关,秦军每攻打两个城池,就有一个主动投降。而且越往赵国腹地走,投降的城池就越多,到后来连续好几座城池投降、甚至不需平民动手,守将直接打开城门等着秦军的也不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