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其中一座房时,透过篱笆扎成的院子,能看到里面有个中年人在做木工,院子一侧的草棚里堆了很多木材和半成品,应该是个木匠。
他也看到了嬴政一行,愣了一下才起来行礼。
众人这才发现,他原来是个跛子。
木匠对众人行了礼,犹豫了下,又单独对赵壤一揖:“弟子……见过先生。”
嬴衍仰起头,惊奇地看看赵壤,再看看木匠:“你是王叔的徒弟?”
木匠低着头,手尴尬地搓衣角,不知道该怎么说。
怕被人觉得他是在攀附吧?
赵壤笑道:“算是吧,我以前教了他一点木工活,不过只是皮毛,他现在能做出这么多东西,可不是我的功劳。”
这人就是当初被里魁选来跟赵壤学修农具的两个人之中的一个,为了逃兵役自残,就是为了照顾寡母的那个。
没想到现在成木匠了,看他的房子,在村里算是比较新、也比较宽敞的,想来日子过得不错。
赵壤和他闲聊几句,得知他阿母早几年已经去世,这些年凭着木匠手艺攒了一些家底,也娶了个媳妇、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直到和此人分开,嬴衍还是觉得惊奇:“王叔住在这里的时候还很小吧?居然都已经有弟子了。”
而且这弟子的年纪比王叔大那么多!
赵壤得意地抬抬下巴:“达者为先,我比他们懂木工,自然可以当他们的先生。”
嬴衍若有所思:“那我比他们懂学问,是不是也可以当他们的先生啊?”
赵壤点头:“只要你们双方都愿意即可,三人行必有我师,与年纪无关。”
嬴衍又举一反三:“那要是我想学种地,他们也可以是我的先生!”
赵壤再次点头:“是这个道理。”
嬴衍便来了兴致,开始琢磨他可以跟村里人学什么、他又可以教人家什么?
他们又到了从前荀子的住所,也就是赵壤、嬴政和村里人的学堂。
才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嬴政不由一愣。
赵壤笑道:“咱们走之后,这里也没荒废,村里孩童还是会来这里读书,以前从这里出去的孩子轮流教他们。”
嬴衍:“不是说村里不重视读书,只是找个地方带孩子吗?”
赵壤默然片刻,然后道:“好东西谁不知道?只是从前……他们不觉得这东西属于他们罢了。”
按照赵国原来的情况,平民家的孩子读书没什么用,他们自然不会重视,但他们也知道什么是好的,所以坚持叫孩子读下来了,如今成了秦国人,或许学的这些东西真的能派上用场呢。
嬴衍看里面的情况。
这房子已经很破旧了,能看出来每年都在修理,但还是抵挡不住破坏的痕迹,以前完好的案几也变得破破烂烂,数量也少了几张,读书的孩子又比从前多,只能两三个人挤一张案几,他们手里拿着木棍,案上铺着一层沙,没有笔、没有纸、更没有书,先生教一个字,就一个个给他们写在沙上,学生也在沙上练习。
那先生说是先生,其实也不过是稍微大一些的孩子,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再大点的都是家里干活的主力了,很少有功夫放在其他地方。
从这里出去后,赵壤见嬴衍不说话,好像有什么想法,就问:“想什么呢?”
原以为他会说以后会好好用功,一般人看到条件很差还在坚持努力的人都会有所感触,为享受着好资源还不珍惜的自己感到羞愧,下定决心奋发图强,虽然大部分只是三分钟热度,甚至只是喊喊口号就抛到脑后。
他以为嬴衍也是这样。
没想到嬴衍道:“我觉得平民要是有机会好好读书,肯定能出很多人才!”
赵壤诧异地看他:“为什么这么说,你不觉得平民愚昧吗?”
这时候在很多人心里,贵族和平民压根不是一个物种。平民好似只会种地、也只该种地,什么治国平天下,跟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秦国固然看重平民,但并未完全脱离这种想法,在这些方面对平民还是有些歧视的。
嬴衍:“王叔刚才还在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村里人只是没读过书,不代表他们就笨,王叔以前说过,种地是一门学问,他们能把地种得这么好,怎么可能真的愚昧?我听说村里有些老人可以预测未来半年的天气、有人会设陷阱打猎、小孩能分辨野菜草药和毒草,还会用草编蚂蚱……他们会这么多东西,一点也不笨啊!”
他仰着小脑袋说:“咱们给他们送点案几、书本和好先生来吧,我看那些先生自己学问也不深,恐怕教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