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点,起床号角就响了。
牛夲迅速打好背包,把字典仔细包在油布里,塞到背包最深处。虎头牌贴身挂着,冰凉贴着胸口。
“全副武装,检查装备!”连长在营房间穿梭,声音沙哑。
牛夲摸了摸腰间手榴弹袋,又检查了步枪。水壶灌满了,干粮袋里装着三天的米和盐。背包里还有床薄毯、两双草鞋和几件换洗衣服,加起来足有三十多斤。
操场上一片忙碌。骡马嘶鸣,车辆轰鸣,士兵们匆忙整理行装。牛夲所在的连队安排在队伍中段,任务是护卫辎重车队。
“出发!”
命令下达,队伍缓缓移动。牛夲迈开脚步,感受着背包的重量——这对他不算啥,在彝寨时,他常背着更沉的猎物翻山越岭。
清晨的昆明还在睡,只有早起的商贩好奇瞅着这支沉默的队伍。牛夲看着街边紧闭的门窗,心里忽然冒出股说不清的惆怅。这一去,不知啥时候能回来。
出了城,道路变得崎岖。碎石硌着鞋底,扬起阵阵尘土。牛夲按猎户的习惯,步伐稳健有节奏,这样最省体力。
“喂,彝族的,走慢点!”身后王小虎气喘吁吁喊。他昨天输光钱,今天没精打采的。
牛夲放慢脚步:“保持节奏,别忽快忽慢。”
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上来了。牛夲的军装很快被汗水浸湿,背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步枪背带也磨着脖子。
“水。。。谁还有水?”后面传来个声音。
牛夲摸了摸自己的水壶,还有大半壶。他想起阿爸的话:不知道下处水源在哪时,要小口喝水。
中午队伍在一片树林边休息。牛夲卸下背包,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他找块石头坐下,从干粮袋里抓把炒米慢慢嚼。
“才走半天,我脚就起泡了。”王小虎脱了鞋,疼得咧嘴。
牛夲看了看他的脚,果然有几个水泡。“别弄破,”他说,“用针线穿过去,留线在里面,水会慢慢流出来。”
他从背包里掏针线包,帮王小虎处理水泡。旁边几个士兵也凑过来看。
“你懂的真多。”一个年轻士兵佩服道。
牛夲笑了笑:“山里人,走的路多。”
休息一小时后队伍继续前进。下午太阳更毒,尘土也更大。牛夲用布蒙住口鼻,只露眼睛。他注意到路旁开始出现逃难的百姓,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脸上满是疲惫和恐惧。
“老乡,从哪来?”连长上前问。
一个老人抬起头,眼神呆滞:“南京。。。鬼子要打过来了。。。”
牛夲不知道“南京”在哪,但从老人表情里,他读出了灾难。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预定宿营地——一个荒废的村庄。牛夲放下背包,肩膀火辣辣地疼。他解开军装,发现肩膀磨破了皮。
“各班派人打水、拾柴!”排长喊道。
牛夲主动去打水,背着十几个水壶沿小路往河边走。河水不深但还算清澈,他先喝饱了才开始灌水壶。
回到营地时,炊事班己经架起大锅,米香混着野菜味飘在空气里。牛夲领了碗粥,找个避风的墙角坐下。
夜幕降临,寒气袭来。牛夲裹着薄毯还是觉得冷。他看见几个军官在烤火,士兵们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凭啥他们能烤火?”王小虎不满嘟囔。
赵大锤瞪他一眼:“军官要值班,当然得烤火。你懂个啥?”
牛夲没说话,悄悄起身在营地周围转了圈,捡了些干柴,在自己班的位置生起一小堆火。
“嘿!牛夲,真行!”同班士兵都围了过来。
牛夲教大家怎么让火既暖和又不会太显眼。火光映着年轻的脸庞,温暖驱散了寒意。
夜深了,除了哨兵,大部分士兵都睡了。牛夲却睡不着,望着满天星斗,想起彝寨的火塘,想起阿爸和阿依诺。
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他摸了摸胸前的虎头牌,闭上眼睛。在陌生的星空下,他头回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在远离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