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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民族联欢会（第1页）

正月十五，元宵节。

长沙军营里挂起了红灯笼，虽说简陋——有些只是用红纸糊在竹筐上，里头点着蜡烛——可在这仗云压顶的年月，这一点点红色显得特别金贵。

牛夲坐在炊事班外头的空地上，瞅着杨文理和几个学生兵忙前忙后。他们在准备今儿晚上的联欢会，听说要演节目。这让牛夲想起彝寨的火把节，那会儿全寨的人也会聚一块唱歌跳舞，祭祖先，求收成。

“阿刀，过来搭把手！”杨文理朝他招手。

牛夲走过去，看见地上摆着各样怪东西：二胡、笛子、锣鼓，还有些他叫不出名的乐器。最扎眼的是个大鼓，鼓身漆成红色，上头画着龙的样。

“这是从城里戏班子借的。”杨文理擦着汗，“今儿晚上咱们要弄个大的，各个族都要出节目。你们彝族准备演啥？”

牛夲愣住了。他没想到还要演节目。

“就……跳个舞吧。”他迟疑地说。

“好啊！要啥东西？衣裳？我帮你备。”

牛夲想了想：“要火把，还要铜铃。衣裳……咱们有军装就够了。”

杨文理在本子上记下来，又跑去找别人了。牛夲站在原地，突然有点紧。他在彝寨时确实会跳蹢脚舞，可那都是在祭祖和过节时，和族人一块跳。这会儿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还穿着军装跳……

“怕丢人？”赵大锤不知啥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碗汤圆，“来，炊事班特做的，一人一碗。”

汤圆是芝麻馅的，甜得发腻。牛夲吃着，想起了彝寨的荞麦粑粑。阿妈做的荞麦粑粑会蘸蜂蜜，也这么甜。

“我听说你要跳舞？”赵大锤问。

牛夲点头：“杨文理说每个族都要出节目。”

“好事。”老兵笑了，“让那些汉人也看看，咱们少数民族不是只会打仗，还会唱歌跳舞。”他顿了顿，“我老家是白族，大理那边。小时候每到三月街，那才叫热闹……”

他的声低了下去，眼神飘向远处，像是看见了苍山洱海。

下晌，整个军营都忙起来了。操场清出来了，中间搭了个简单的台子——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成的高台。台子西周插着火把，虽说天还没黑，可己经有人点起了几支，火在微风里晃。

牛夲回营房，从包袱里找出个小布包。里头是串铜铃，是阿爸给他的，说是毕摩的法器之一。铃铛很小，用红绳穿着，摇起来声脆脆的。

“这是啥？”同营房的汉族兵好奇地问。

“铜铃，跳舞用的。”牛夲把铃铛系在手腕上，轻轻摇了摇。脆脆的铃声在营房里荡，带着某种老老的调。

傍晚，操场上己经挤满了人。除了六十军的兵，还有些长沙本地的百姓和女学生。牛夲看见了小梅，她今儿没穿军装，穿了件蓝棉袄，头发编成了辫子，站在一群女学生中间。

天全黑时，联欢会开始了。

头一个节目是汉族兵的大合唱。他们唱的是《义勇军进行曲》，歌声雄壮，火把的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种悲壮的美。

牛夲听不懂词，可他能觉出那种情。当唱到“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时，好些兵的眼湿了。

第二个节目是白族的三弦独奏。弹的是个中年军官，牛夲不认得他，可听他弹的调，应该是大理那边的。琴声悠扬，像是在讲个老老的故事——关于苍山上的雪，洱海里的月，还有三月街上的碰见和分开。

牛夲注意赵大锤在擦眼。

轮到彝族节目时，牛夲深吸一口气，上了台。和他一块的还有另外三个彝族兵，都是最近才认得的。他们没商量过要跳啥，可当牛夲摇响铜铃，那三个人自然然地围了上来。

蹢脚舞的拍子简单：左脚踩一下，右脚踩一下，身子随着拍子摆。可要紧的是那种调子，那种从地深处传来的震动。

牛夲闭上眼。他不再看台底下的人，不再想这是在哪儿。在他脑子里，他回到了彝寨，回到了火塘边。阿爸在敲鼓，阿妈在唱歌，寨子里的年轻人手拉手，围着火堆转、跳。

铜铃在响，脚步声在响，血在血管里奔的声也在响。

他开口唱歌——不是汉语歌，也不是军歌，是彝族的古歌。词讲的是彝人祖先从西北搬到西南的事，讲他们翻过雪山，渡过江河，最后找到这片能落脚的地。

“阿波波——阿啧啧——”

另外三个彝族兵也跟着唱起来。他们的声粗粗的、苍苍的，像山风在吼，像江水在奔。舞的拍子越来越快，火把的光在转的身影里拉出一道道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