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家接着等。时间一分一分地过,每一分都像一年那么长。防空洞里只有粗粗的出气声,还有压着的咳声。
半个时辰后,解警的哨声总算响了。
牛夲跟着人流走出防空洞,刺眼的日头让他眯起了眼。然后,他看见了长沙城上空的浓烟。
三道黑烟柱子从城区升起来,首首地伸向天,像三根大香,在祭着啥。
“医护兵!医护兵聚齐!”
小梅背着急救箱从人堆里跑过,她脸上沾着灰,可眼神定定的。牛夲想跟上去,可被教官拦住了。
“所有兵,回营房等着!不准自个儿出营!”
回营房,所有人都不说话。刚才还在说笑的兵们,这会儿都坐在铺上,低着头。有人开始查自个儿的家伙,一遍又一遍;有人在写信,可写了几行就撕了。
牛夲走到窗前,看向城里的方向。浓烟还在往上冒,可己经散开些了,能模糊看出着火的地。
“是火车站。”杨文理走到他身边,声哑哑的,“还有附近的百姓区。”
“你咋晓得?”
“我在长沙念过书,认得那个向。”杨文理的手在抖,“我有个同学家就在那附近……”
他的话没说完,可牛夲明白了。
下晌,信儿陆陆续续传来。这回空炸,日本人出了三架炸机,扔了十二个炸弹。火车站炸毁了一半,附近的百姓屋倒了三十多间,头一算死了西十七个,伤的上百。
死的人里有兵,可更多是百姓:卖早点的摊子,赶火车的买卖人,清早买菜的妇人,还有三个在街边玩的娃。
“狗日的小鬼子!”赵大锤一拳砸在墙上,石灰簌簌往下掉,“有本事跟老子真刀真枪干,炸百姓算啥!”
没人接话。营房里只有粗粗的出气声。
晚饭时,气还是沉沉的。炊事班做的还是白菜炖粉条,可好些人没动筷子。牛夲硬吃了几口,可觉着没味儿。
他突然想起在彝寨时,有一回山洪暴了,冲毁了寨子边上的几户人家。那会儿全寨的人都去帮,挖人,救人,安活下来的。虽说也死了人,可那是天灾,大家只能怪命。
可这会儿这是人祸。是另一群人,从老远的地方飞来,特为来杀这些和他们没仇没怨的人。
为啥?
这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找不着答。
夜来时,牛夲被叫去站岗。他的岗在军营西边的高地上,那儿能瞅见大半个长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