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天快亮三点到徐州的。
牛夲被刺耳的刹车声惊醒时,车厢里还是一片昏昏。他揉了揉眼,透过结满冰霜的车窗往外望,头一个进眼的是无数晃着的灯火——煤油灯、马灯、火把,还有几盏惨白的煤气灯,把整个站台照得明暗交错,光影子晃。
“到了!徐州到了!”有人兴地喊。
车厢里一下子乱了。兵们忙着打背包、查家伙、理军容。牛夲也快起了身,把步枪背好,干粮袋和水壶系紧。他的手有点抖,不晓得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
车门开了,一股混着煤烟、马粪和人汗臭的气流涌了进来。外头人声闹哄哄的,各种口音的喊声、令声、骂声搅在一块儿,成了一种奇的轰响。
“下车!快下车!按连队聚!”
班长站在车门口大声吆喝。兵们一个接一个跳下车厢,牛夲跟着赵大锤和杨文理,双脚踩在了徐州车站的水泥地上。
那一瞬,他几乎憋住了气。
站台上挤满了人——不,那不是“挤满”,那是“塞满”。穿着各种颜色、各样式军装的兵像沙丁鱼似的堆在一块儿,灰的、黄的、蓝的、草绿的……牛夲甚至瞅见了一些穿着黑衣裳、背着大刀的队伍。人们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汇成一片雾海,在灯光下翻着涌。
“我的娘嘞……”赵大锤倒吸了口凉气,“这得有多少人?”
没人能应。眼能瞅见的地儿,整个车站就像个大蚁窝,无数人影在里头动、穿、碰。远处,更多的火车正在进站,汽笛声此起彼伏,车轮磨铁轨发出尖尖的嘶叫。
“六十军的!这边!六十军的到这边聚!”
几个军官举着牌子在人堆里难地挪。牛夲他们赶紧挤过去,花了整整一刻钟才穿过几十步远——那简首像在泥沼里走,每一步都得用劲推开挡道的人。
总算找着了自家的队伍。182师539团3营7连,连长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陈,云南大理人,讲武堂出来的,左脸蛋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
“都给我听真了!”陈连长站在一个木箱上,声儿哑哑的可响亮,“这会儿开始,谁也不准自个儿离队!上茅房要报!瞅见别的队伍的人,少说话,多看!听清了没?”
“清了!”兵们齐声应。
“大点声!没吃饭吗?”
“清了!!!”
这一声吼引来了不少眼光。西边别的队伍的兵纷纷瞅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打量,还有一丝不易觉出的瞧不起。牛夲注意到,那些兵的军装比他们的要新,有些人的绑腿打得齐整整的,刺刀擦得锃亮。
“瞅啥瞅?”赵大锤瞪了回去,“没见过云南兵?”
对方没接话,只是转过了头,接着自家的话。可那种若有若无的隔,己经在空气里漫开了。
牛夲突然觉着一件事:在这个聚了全国军队的地儿,他们这些从西南边地来的兵,是“另类”。他们的口音、他们的样、他们军装的色——滇军的土黄衣裳在中央军的灰蓝和西北军的深灰里格外扎眼。
“原地歇着!等再下令!”
令下了后,兵们就地坐下。牛夲靠着站台的一根柱子,开始仔细瞅西边的一切。
先是家伙的差。不远处一队兵正在卸车,牛夲瞅见了新新的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还有几门他叫不出名的小炮。那些兵的步枪上有明晃晃的刺刀,枪托上的漆好好儿的。
而他们六十军呢?牛夲低头瞅瞅自个儿手里的步枪——法国造的老式勒贝尔步枪,枪托己经有了裂口,刺刀上的锈咋擦也擦不净。整个连只有两挺轻机枪,重机枪一挺都没有。
然后是兵的样。一些队伍的兵脸蛋子红扑扑的,走路虎虎生风;另一些则脸黄肌瘦,眼神木木的。牛夲瞅见一队兵正抬着担架匆匆经过,担架上的人裹着染血的绷带,一动不动。
“那些是前头撤下来的伤号。”杨文理小声说,“看来北边的仗打得狠。”
正说着,站台东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闹。人堆自动分开了一条道,一队马兵快跑而过。马匹高大壮实,马兵们穿着挺挺的呢子大衣,马刀在腰上晃。打头的是个中年军官,留着八字胡,脸冷冷的。
“那是汤军团的马兵看路的队。”陈连长不知啥时候走了过来,低声说,“中央军嫡系,眼都长在头顶上。离他们远点儿。”
马兵队消失在了人堆深处,留下了一地马蹄印和悄悄话。
天慢慢地亮了。晨光微中,徐州车站的全样总算露了出来。这是个大大的转车地,铁轨像蛛网似的往西面八伸。站台上堆得山似的物什——子弹箱、粮食袋、医用的东西,还有用帆布盖着的、样子怪的大个儿,可能是大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