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还会上来。”李国柱的眼盯着牛夲,那眼神牛夲在山里瞅见过——被猎枪打中的老狼,死前也是这样瞅着猎人,没求,只有一种认了命后的平,“咱们连……还剩多少人?”
牛夲环着西边。战壕里能动的,加上他自己,不过十个。二排在前沿,情况不明。三排的阵地左边,刚才的炮打重地打了那边,这会儿一片死静。
“十来个。”牛夲说。
“不够。”李国柱说,“你去……把还能动的……聚起来。家伙……子弹……点点。”
“你先别说话,我给你止血——”
“牛夲!”李国柱突然提高了声儿,可跟着又弱了下去,“没时了……你听好……你是老兵……山里的猎户……会瞅地样……会打枪……”
牛夲握住了连长的手。那只手冰凉,手心里全是老茧。
“我令你……”李国柱说,“接替我……指挥。”
牛夲愣住了。
“我?我不行——”
“你行。”李国柱打断了他,“记得……在长沙……练时……你带三个人……摸掉了蓝军的机枪点……我就晓得……你行。”
炮声又响了。这回不是落在阵地上,是落在了后头。日本兵在往后打着,断了增援的道。紧跟着,前头传来了熟的、让人牙酸的铁摩声——铁王八。
“来了……”李国柱说,“去……备着竹竿……手榴弹……绑紧些……”
牛夲没动。
“连长,我背你去救所——”
“牛夲!”李国柱用尽最后的力握紧了他的手,“我是白族人……你是彝族人……可咱们都是……中国人。守不住这儿……鬼子就会过去……去昆明……去你的寨子……你阿爸……你妹子……”
牛夲的出气停了。
“拿着。”李国柱用另一只手从腰上摸出了手枪——那是一把勃朗宁,枪把上刻着一个“李”字,“这是我……从讲武堂毕业时……教官送的。这会儿……给你。”
牛夲接过了枪。枪身还是温的。
“还有……”李国柱的出气越来越急,“告诉活下来的兄弟……我李国柱……没给滇军丢脸……没给中国人……丢脸……”
他的眼开始失焦,眼仁散了,可嘴里还在喃。牛夲凑近了,听见他用白族话说了一句啥,像是祷,又像是童谣。然后,那声儿越来越小,总算没了。
李国柱的眼还睁着,望着天。
牛夲伸出了手,轻轻地合上了他的眼皮。这动让李国柱的头偏了一下,牛夲这才瞅见,连长的后脑勺缺了一大块,白的骨片和暗红的脑子混在了一块儿,沾满了泥和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