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水杯。
我看见水面因他极轻微的颤抖而漾开细纹。
他在紧张?为了这道无关紧要的伤口?不,或许是为了别的——为了我眼中日益厚重的、他再也无法穿透的雾。
我喝水。水很温,熨帖过喉咙,却在下沉时冻结成块,哽在胸腔。
那是他无声的关切,我消化不了,只能任由它变成内里的淤伤。
他抬手,似乎想碰我的额发,却在半空凝滞,最终转向关了灯。
黑暗像潮水涌来,瞬间吞没他的轮廓,却让他的存在感更加庞大,充斥着整个房间。
我听见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像锚,固执地想固定我这艘正在雾中缓慢解体的小船。
我的肋骨深处,那根被他无形征用的骨头,开始传来隐秘的痛楚。
不是伤口,是更深处。
仿佛他真的曾折断它,磨成桨,只为划向我这片连自己都厌弃的、虚无的海。
绷带下的伤口开始突突地跳,节奏紊乱。
那是我的生命,还是他植入的指令在调试频率?
我闭上眼,在彻底的黑暗里,终于允许自己承认:我憎恨这锚。
憎恨这桨。憎恨他试图渡我的姿态。
可当想象抽离这一切——
没有他的询问,没有他悬停的手,没有这令人窒息的、温暖的黑暗……
那片迷雾,竟变得比死亡更加荒凉。
于是,我僵着身体,躺在由他看护的夜里,让那根肋骨的钝痛,成为我与这荒谬世界之间,唯一真实的链接。
第63章
【63】
兰波合上任务简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圈落在桌面上,莱恩坐在光圈边缘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欧洲铁路时刻表,是上周任务结束后在车站随手拿的,封面已经有些卷边。
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视线落在书页的某一点上,目光是散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兰波观察了他十五分钟,莱恩只翻过一次页,翻页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纸缘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半秒。
“明天去马赛。”兰波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上午九点的火车。”
莱恩抬起头,蓝眼睛转向他,眼神聚焦的过程像镜头缓慢对焦。
“嗯。”
“行李今晚收拾好。”
“嗯。”
“这次需要接触线人,你要扮演我的助手。”
“嗯。”
三个“嗯”,音调几乎一模一样,平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线。
兰波看着莱恩,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别的什么,不耐烦、疲倦,或者至少是听进去的确认。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莱恩的表情像一张抚平了的纸。
“你有在听吗?”兰波问。
“有。”莱恩说,“马赛,九点火车,扮演助手。”
一字不差,复述得完美。但兰波知道那只是记忆在运作,不是理解。就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兰波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准备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