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顶级勛贵,內阁重臣,封疆大吏的子弟,少年成名、鼎甲登科者,无论才学多高、心性多优,帝王大多不会授予实权岗位。
不会让其入六部掌实务,不会外派督抚治地方,不会执掌京营兵权,不会触碰盐漕海防这些能积攒人脉、培植心腹,扎根势力的要害职位。
朝廷会以爱惜人才、优渥魁首的名义,將其安置在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这类清贵之地。
终日修书撰史,草擬誥命,侍从讲读,地位尊崇,名声清贵,朝堂无人敢轻慢,士林皆尊其名望。
可唯独无半分实干之权。
看似青云直上,身居清要,实则被高高架起,困於文书笔墨之间,一辈子远离权利要务。
身负冠绝当世的才学,一心盼著匡时济世,却始终无施展抱负的实权。朝廷给予无上清名、优厚礼遇,独独不委治世重务,长年安置在翰林院这类閒散馆阁,仅作彰显圣朝崇文重道的门面陈设。朝野中人看破其中虚实,私下隱晦称他为维繫王朝文治的“庙堂吉祥物”。
这不是皇帝的猜忌私心,而是百年沿袭的治国规矩,是维持朝堂平衡,调和阶层矛盾的必经之法。
想通这层层关节,秦浩然眉宇间忧虑更重。
盛名非福,重望是枷,如今铺天盖地的“状元之才”,看似荣光,实则是困住儿子一生仕途的无形牢笼。
抬手提笔,没有书写空洞的劝学大道理,也没有刻意劝慰儿子戒骄戒躁,只是將这套朝堂隱藏百年,无人肯直言的世家仕进潜规则,写满整整一页信笺:
“汝若位列三甲、名冠天下,万眾瞩目,清名盖世,帝必虚汝之位,置汝於翰林清秩,终身笔砚,难涉实务,此盛名之缚也。
若仅得三等进士,名次平平,无人瞩目,反倒可避世家权重之嫌,外放州县,沉於地方,亲理民生、积攒治绩、培植根基,步步踏实而上。
盛名缚人,平庸行路。前路如何,取捨在汝,汝自决之。”
书信封缄妥当,加盖私印,即刻遣快马送往京师徐府。
五月初夏,京师槐荫叠翠,榴花铺庭。
秦承渊居於徐府別院,日日温书课业,閒暇赴京城文会雅集,盛名愈盛,心境却愈发沉稳內敛。
秦禾旺递来江南家书,独自展信细读。起初神色平和,读到朝堂制衡、世家避嫌的规矩时,眉眼微微凝起,待看到“庙堂吉祥物”五字,目光定格纸面,久久未移。
一缕苦笑悄然攀上唇角,全然懂得父亲的苦心。
父亲是过来人,看透官场冷暖、帝王心术,寧愿他名次平平、低调外放,求一生仕途踏实、有为可做,也不愿他少年登顶,盛名缠身,碌碌一生。
可少年人心性,终究不肯顺势退让。
凭什么只因出身世家,身负盛名,便要未战先怯,自甘平庸,主动退让本该属於自己的巔峰?凭什么自己实打实的才学抱负,要因朝堂制衡规则,被迫藏锋敛锐、屈居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