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严到毗陵那日,雪停了。新军营的士卒在校场上站成方阵,从城门一直排到县衙。人很多,但很静,只有风吹旗子的声音,哗啦,哗啦。李严骑着马从中间走过,岁数大了,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马走得很慢,他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盔甲是杂的。有从京营扒来的明光铠,有地方打造的札甲,还有皮甲,甚至有些穿着棉袄、外面套着藤编的胸甲。但站得齐,横看竖看都是一条线。枪竖得直,刀挂得正,每个人的脸都朝着前方,眼珠子不动。李严看了很久。然后他看到了火器营。沈迅带着一千人站在校场一角,身前摆着一排铁桶似的震天雷,还有新造的迅雷铳。几个工匠正在调试机括,咔嗒,咔嗒,声音清脆。李严勒住马,问身边的陆恒:“这东西,能打多远?”“震天雷,投石机可投三百步远,迅雷铳可射一百五十步。”陆恒答。“准头呢?”“练了两个月,五十步内,十中七八。”李严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出了校场,是粥厂。十口大锅架着,粥已经熬好了,冒着热气。百姓排着队,虽然挤,但不乱,有士卒拿着棍子在旁边维持秩序。领到粥的人蹲在路边,埋头喝,喝得呼噜呼噜响。李严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一天耗多少粮?”“五百石。”陆恒说,“常州那边还在往这运,能撑半个月。”“半个月后呢?”“杭州、苏州、常州的秋粮快入仓了,清丈分田之后,该收的税,一分不会少。”李严看了他一眼,眼神深得很,像口古井,看不出底。夜宴设在县衙。菜还是简单,但酒换了,是常州送来的黄酒,温过,倒进碗里冒着热气。李严坐在主位,陆恒在下首陪着,两边是新军营的将领和京营的几个军官。胡三、杨义隆、杨平章、赵岩都在。他们穿着新发的军服,坐得笔直,但眼睛时不时往京营那边瞟。京营的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李烁,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只是闷头喝酒。酒过三巡,李严放下筷子。“陆都讨。”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堂上立刻静了,“你手下的兵,练得不错。”陆恒起身:“李相过奖。”“乱平之后,”李严看着他,“这些兵,你打算如何处置?”问题来得突然。堂上更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胡三握紧了拳头,杨义隆眯起了眼。京营那边,几个军官互相看了看,嘴角扯出点冷笑。陆恒站得直,答得也直:“保境安民,听朝廷调遣。”九个字,挑不出毛病。李严抚着胡子,没说话,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剑。剑鞘乌黑,没有纹饰,但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贵气,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天子。“此剑,陛下所赐。”李严说,“今日,我转赐于你。”堂上一片吸气声。天子剑,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这分量,太重了。陆恒跪下,双手接过:“谢李相,谢陛下。”“起来吧。”李严摆了摆手,等他坐下,才又说,“不过,朝中有些人,对你有非议。”他忽然沉声道:“御史台接连数日弹劾你,说你擅权,招降纳叛,私兵坐大。”这话像块冰砸进热水里,滋啦一声。胡三猛地站起来,杨义隆伸手按住了他。京营那边,李烁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陆恒脸色不变:“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等朝廷流程,一级一级报上去,再一级一级批下来,苏常两地的百姓,早就饿死大半了。”陆恒虽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硬。李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一个非常之时。”说完,李严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朝廷旨意,限一月之内,彻底平定苏常之乱。”旨意传下去,陆恒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合上。“末将领命。”宴席散了,李严把陆恒单独留下。书房里点了两盏灯,光晕黄黄的。李严坐在椅子上,陆恒站在他对面。“延陵的事,你知道了吧?”李严问。“刚收到消息。”陆恒点头,“徐一桂称帝了。”“跳梁小丑。”李严哼了一声,“但他手里有粮,有兵,还有地利;延陵又是山城,易守难攻,你打算怎么打?”陆恒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毗陵和延陵地图。陆恒指着延陵的位置:“四面环山,只有一条主路能进大军,强攻,伤亡会很大。”“所以?”“所以不能强攻。”陆恒转过身,“围困,断他粮道,绝他水源,山里能种的粮食有限,他抢的那些,吃不了多久。”李严点头:“是个办法,但耗时,朝廷给的只给了一个月。”“一个月够了。”陆恒说,“徐一桂称帝,封百官,看起来风光,实则内患已生;他手下那些人,本是乌合之众,如今有了名分,就会争权夺利,用不了几天,自己就会乱。”李严眼睛一亮:“你想从内部分化?”“已经派人去了。”陆恒说,“徐一桂手下有几个头目,之前投降时接触过,可以再用;若是实在不行,便只能强攻,一月内,末将必破延陵,将徐一桂的首级献上朝廷。”李严盯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陆恒”,李严语重心长道:“你是我举荐的,但你要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不要生起不该有的心思。”陆恒躬身:“末将明白。”“明白就好。”李严挥挥手,“去吧!延陵这一仗,你全权指挥,京营李烁那边我会压着。”“谢李相。”陆恒退了出去。门外,沈白等着。见陆恒出来,低声说:“公子,京营那边闹起来了。”“因为兵甲的事?”“是!李烁带着人,堵在胡三的营门口,非要讨个说法。”陆恒笑了笑:“走,去看看。”:()霸总娘子和她的咸鱼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