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可知,天上的星辰,皆可算出其轨迹?”“您可知,脚下的大地,乃一巨大球体?”“您可知,人之病痛,非鬼神作祟,而是体内有微小不可见的‘菌’在作乱?”“您可知,雷霆闪电,亦可为人所用?”子贡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将他看到的一切都掏出来。阶下众弟子听得目瞪口呆,如听神话。孔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听出来了。子贡说的这些,全是墨家的奇技淫巧,是“格物”之学,与他所传授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君子之道,背道而驰。“赐。”孔子沉声打断他。“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工匠之术,是外物,非为人之本。”“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何为本?仁、义、礼、智、信,此为本也。”“老师!”子贡猛地抬头,情绪激动地反驳。“此非工匠之术!此乃格物致知,是探究天地万物本源的无上大道!”“弟子在学宫亲眼所见,伍子胥以新法所制纺车,一人可抵十人功!孙武以新法所制火药,一粒可开山裂石!”“若将此道推行天下,何愁百姓不富?何愁国家不强?”“届时,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老师您所期望的大同之世,将不再是空谈!”杏坛之内,一片死寂。所有弟子都惊恐地看着子贡。疯了!子贡竟敢当面反驳老师的“道”!孔子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这一生,都在致力于恢复周礼,教化世人。可他最得意的弟子,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却告诉他,他一生的追求,不如几样新奇的工具?子贡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略微整理了衣冠,随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骇然的举动。他双膝跪地,对着孔子重重叩首。“老师!弟子失言,请老师恕罪!”“但弟子所言,句句肺腑!”“那纪下学宫的知识,浩如烟海,弟子所学,不过沧海一粟。”“那太一神君之智慧,远超凡俗,弟子连仰望其背影的资格都无。”“为天下苍生计,为万世开太平!”子贡抬起头,眼中含泪,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嘶声喊道。“弟子恳请老师……放下身段,与弟子同去纪下学宫!”“入学宫,为弟子!”“求大道!”求大道!子贡的声音回荡在杏坛之内,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口。疯了。子路、颜回、冉求……所有弟子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子贡。他们眼中,一向最是通达时务、最懂礼数的师兄,此刻却做出了最惊世骇俗的举动。劝老师去当别人的学生?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杏坛之上,静得能听见风吹竹叶的声音。孔子枯坐于蒲团上,原本温和的面容一寸寸冷下来。他看着伏地不起的得意门生,眼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他这一生,讲礼讲了几十年,最厌恶的便是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六个字。今日,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竟当着满堂弟子的面,跪求他放下圣人的架子,去楚国拜一个所谓的“太一神君”为师。“赐,你在外三月,见奇器,闻异说,心神受夺,情有可原。”子贡抬头,急忙道:“老师,弟子并非被奇器所惑。”孔子抬手止住他。“先听我讲。”子贡嘴唇动动,重新伏下。孔子看向众弟子,脸上怒意已收,眉眼沉静,却比发怒更重。“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可畏,不等于从鬼神。敬鬼神而远之,此言你们背过多少遍?”子路立刻接口:“弟子记得。”孔子继续道:“楚人近来所行,有教无类,贫贱可入学,工匠可授业。”“此道,未必全错。”“丘昔日收徒,亦不问出身。”“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子贡眼底微动。孔子语气转硬。“可若借鬼神之名,使天下士人弃国弃亲,离君离父,此便不可。”“吴王弃位,晏婴滞楚,列国使者不归。赐,你告诉我,这叫求学,还是乱礼?”子贡喉结滚动。“老师,学宫不强留人。”“晏相每日清晨推车,是他自愿。”“弟子亲眼见他与庶人同食,同坐,同问,神情……神情比在齐国朝堂上还轻松。”子路拍案而起。“端木赐!你还敢替楚人说话!”子贡扭头看他,眼神不退。“子路师兄,我讲的是事实。”“事实?”子路大步上前,草鞋踩得木地板发闷,“你刚才劝老师入楚为弟子!”“这是事实?”“老师是什么人?鲁国司寇,天下诸侯皆敬之。你让老师去给楚人磕头?”,!子贡站起身,向子路一揖。“大道在前,低头又何妨?”此话一出,杏坛内诸弟子脸色全变。子路瞳孔缩紧,手臂筋肉鼓起,剑柄被他握得咯响。“你再说一遍。”子贡抬起下巴。“够了。”孔子开口。子路咬着牙退回半步。孔子盯着子贡,眼角纹路更深。“赐,你素来机敏,辩才过人。”“可巧言令色,鲜矣仁。”“昔日季路问事鬼神,吾答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季路又问死,吾答曰,未知生,焉知死。”“天地之间,唯有仁义礼智信,方为立身之本。那些个飞剑杀人,死人复活的把戏,不过是江湖术士愚弄百姓的伎俩罢了!”孔子越说越激动,胡须都跟着颤。子贡忽然直起身,高声道:“老师教导弟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弟子亲眼所见,亲手所触,岂能有假?”孔丘拍击木案,力道之大,直接震颤一地弟子。“愚昧!”“天地有常理,万物有定数。你所言之事,违逆纲常,颠覆周礼。”“若天下皆信此等邪说,人伦何在?礼乐何存?”众弟子见老师发怒,齐齐跪倒,连声劝慰。子贡却梗着脖子,直视孔丘双目。“老师若不信,弟子便证明给老师看。”子贡叹息,进而道:“也罢,老师不信,是应当的。”他抬手解开外衣扣带,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指环。指环通体无纹,放在他掌心,颜色沉得很。子路眼神一变。“这是何物?”子贡看向孔子。“学宫黑甲,外舍弟子无权得赐。”“弟子离楚前,通过问心桥三次考核,又替火药工坊改算账册,获准暂借低等黑甲三日。”子路冷笑。“一枚黑铁,也敢在老师面前卖弄?”子贡未言。他将指环戴上右手食指,拇指按住环面,低声念叨了一句。黑色纹路便从指环下方爬出,贴着皮肤向全身蔓延。“啊?这是?”“大家小心!”众弟子齐齐后退。子路拔剑半寸。孔子老神在在的坐着。不多时。黑色的甲胄便将子贡全身包裹。黑甲端木贡,登场!杏坛内,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妖,妖术!”“师兄这是……”有胆小的弟子已经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孔子同样惊骇,他向后踉跄半步,手忙脚乱地扶住了身旁的讲案。这,这是何等诡异之物?眨眼之间,一介凡人竟能凭空披上甲胄?孔子张了张嘴,一句“妖言惑众”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子贡没有理会众人的惊呼,转身走向杏坛旁那株百年垂柳。那柳树粗壮,需两人合抱,根系盘踞在地下不知多深,是曲阜城中出了名的老树。只见子贡俯身,双手探入柳树根部的泥土之中。“喝!”一声闷喝。轰隆一声巨响!泥土翻涌,尘沙四溅。百年老柳,连根带须,被子贡生生从地里拔了起来!泥屑纷飞,树冠摇晃。子贡稳稳站在原地,双臂高举,将那株重逾千斤的老柳树举过头顶,脸不红气不喘。杏坛之内,落针可闻。他转过身,看向阶上众人。“老师,此等伟力,可是障眼法?”众弟子呆若木鸡,有人双腿发软,跌坐于地。孔丘站在台阶边缘,双手紧紧扒住木栏,指甲陷入木纹。他看着被拔起的垂柳,看着身披黑甲的子贡。数十年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这不是戏法。这……焉能是人耶?孔丘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松开木栏,疾步走下台阶,来到子贡面前。伸手触碰坚硬的甲片。触感真实无比。孔丘眼底震动,喉结滚动。“这便是你说的,纪下学宫之物?”子贡将垂柳抛向一旁空地,发出一阵闷响。黑甲消退,重新隐入体内。“回老师,此乃学宫黑甲。只要通过问心桥,入得学宫,皆有机会获得神君赐福。”孔丘沉默。长久的沉默。微风拂过庭院,吹动他花白须发。子贡心中忐忑,以为老师还要固执己见,正欲再劝。孔丘却突然转身,大步走向书房。步伐极快,透着一股急切。“老师?”子贡愕然跟上。众弟子也满脸茫然,匆匆尾随。书房内,孔丘直接推开案上杂物,铺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蘸墨,奋笔疾书。“老师,您这是作甚?”子路大惑不解。孔丘头也不抬,语速极快。“辞官。”子贡愣住,以为自己听错。“辞官?去哪?”孔丘掷下毛笔,将竹简卷起,塞进袖中。“去楚国。”“纪下学宫。”全场寂静。子贡瞪大双眼,下巴险些惊掉。前一刻还怒斥他被邪说蒙蔽,下一刻就要辞官去求学?这转变未免太过骇人。“老师您不怪弟子违逆周礼?”子贡询问。孔丘转身,目光灼灼,眼底透出前所未有的狂热。“朝闻道,夕死可矣。”“赐,快与为师说说,那学宫之中,究竟是何等光景?那太一神君,究竟是何等圣人?”:()末日:你觉得你能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