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恐惧什么?恐惧失去,恐惧再次成为孤儿——不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灵魂上的。玛莎、罗伯特、莉莉是他的锚,是他与这个陌生世界的连接。失去他们,他將再次漂流。
他渴望证明什么?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爱?证明那个六岁时被带回家的孤僻男孩,值得被爱?
填补什么空洞?前世的他没有家人,今世作为穿越者,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力量是否能填补这种疏离感?
问题引出更多问题,像投石入水,涟漪不断扩散。
下山时,伊森选择了另一条路。这条路经过一片墓地——犹太人的墓葬地,墓碑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清晨的墓地安静肃穆,几只乌鸦在石头上棲息。
他在一个墓碑前停下。碑文简单:“米利暗,belovedwifeandmother,享年四十五岁。”
一个只活了四十五岁的女人。爱她的丈夫和孩子。现在她躺在这里,而世界继续运转。
死亡是真实的,在这个世界和他的世界都是。但在他的世界,死亡常常是突然的、暴力的、无意义的——被异常事件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里,死亡至少有个仪式,有个墓碑,有人记得。
快到山脚时,伊森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马太,那个税吏。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盯著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看见它们。
“你在这里做什么?”伊森问。
马太嚇了一跳,抬头看见伊森,稍微放鬆了些。“我……我不知道。我睡不著。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些脸……那些因为我而受苦的人。”
“耶穌说你可以改变。”
“但我不知道如何开始。”马太的声音里充满痛苦,“我尝试给穷人钱,但他们恨我,不肯接受。我尝试道歉,但他们说言语太轻。我还能做什么?”
伊森想了想。在他的原世界,救赎是个陌生的概念——错误常常无法弥补,伤害常常永久存在。但也许在这里,在这个耶穌所在的世界,有另一种可能。
“也许,”伊森缓慢地说,“不是一次性偿还所有债务,而是从今天起,做不同的人。”
“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也许……从停止做税吏开始?”
马太苦笑:“那我如何谋生?我有妻子,两个孩子……”
问题很实际。救赎需要代价,有时是沉重的代价。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山下,耶路撒冷的喧囂越来越清晰——商贩的叫卖,牲畜的叫声,孩童的嬉笑。
“我听说耶穌明天在伯大尼,”马太最终说,“我要去听他教导。也许……也许答案在那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尘土,慢慢走下山去。他的背影佝僂著,像是背负著看不见的重担。
伊森继续下山,思考著代价的问题。马太的代价可能是生计。耶穌的代价是生命。他自己的代价……可能是什么?
回到“旅行者之家”时已是中午。约书亚告诉他,有几个罗马官员来打听过“亚歷山大来的朝圣者”。
“他们问了你长什么样子,住了多久,去了哪里。”约书亚压低声音,“我没说太多,但他们可能还会来。你惹上麻烦了?”
“我不知道。”伊森诚实地说。
“离那个拿撒勒人远点,”约书亚警告,“罗马人开始注意他了,注意他身边的人。这不是游戏,年轻人。罗马的监狱不是好地方,罗马的十字架更不是。”
午餐时,伊森几乎没有碰食物。他在思考约书亚的话。危险正在逼近,不只是理论上的,而是实际的。罗马人在调查,这意味著如果他继续接近耶穌,可能真的会惹上麻烦。
但当他想起耶穌在橄欖山上的话——“爱要求在场”——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坚定。
下午,伊森去了市集。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为了观察这个耶穌愿意为之而死的世界。
他看到一个母亲在训斥偷水果的孩子,但训斥后紧紧抱住他;他看到两个商人为价格爭吵,但最终握手成交;他看到祭司匆匆走过,目不斜视;看到乞丐伸出颤抖的手;看到罗马士兵巡逻,目光警惕。
普通人的世界,充满瑕疵但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