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将朱由校送出府门,转身扶住顾成,压低声音道:“侯爷,您乏了,老奴陪您歇息去。”顾成抬手用力搓了搓太阳穴,眼底浑浊尽褪,清亮如初。老管家见状,眼皮都没多掀一下——他跟着顾成近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位主子真醉过一次。“呼……”顾成长长吁出一口气,语气淡得像拂过檐角的风:“明远,你觉得此子如何?”明远是老管家的表字。方才酒至酣处,正是他接过顾兴祖手里的酒壶,稳稳续上了席间热络。他望着朱由校消失的方向,只道:“青出于蓝,远迈其父。”“哦?”顾成挑了挑眉,兴致更浓,“你竟如此高看?”三十年朝夕相随,明远早不是寻常管家。名义上执掌中馈,实则与顾成共谋大事,亦师亦友,更是他最信得过的左膀右臂。明远缓声道:“朱桓此人,志气凌云,战阵无双,却不懂藏锋守拙,终落得身首两分,世人只道他勇烈,却不知他蠢在不知自保。而此子……城府之深,非朱桓可望项背。侯爷,老奴有种直觉——这人将来,极可能登上……”他顿了顿,抬手朝天穹虚点一下,接着道:“是擎天柱石,还是拦路巨石,你我这一辈,怕是瞧不见了。”顾成静默片刻,忽而一笑:“那是他的命,老夫只求镇远侯府香火不断、根基不摇。”“至于那些遥不可及的将来?且由它去。眼下这般光景,比起当年老夫接手时的风雨飘摇,已是天赐良机。”“说得是。”两人各自心照,不再多言。顾成俯身,一把将醉得软塌塌的顾兴祖抄了起来,臂弯稳当,动作利落,哪里看得出这是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眼中掠过的一抹柔光,却藏也藏不住。……朱由校一回驿站,第一件事就是掬水含盐漱口。常喝酒的人都懂:酒气若不及时刮净,次日醒来,嘴里那股馊腐味能把人熏得头晕目眩。方胥临时顶了小厮的差事,见朱由校“噗”地一声把盐水喷出老远,忍不住凑近问:“大人,您今儿何苦非往镇远侯府跑这一趟?又不是爱酒的人。”朱由校素来厌酒,方胥这个贴身亲卫,比谁都清楚。在他眼里,顾成不过是个油尽灯枯的老侯爷罢了。顾成一倒台,镇远侯府便如断了脊梁的纸老虎,轰然塌陷。再者,那府邸远在贵州山坳里,自家大人注定要坐镇中枢、执掌权柄,谁还费心去攀附一座将倾的空壳门庭?“噗——咳!呸!”朱由校呛出一口凉水,抹了把脸,目光落在方胥脸上。他嘴上不认,心里却清楚:像方胥这样心思直白、不绕弯子的人,反倒最靠得住。盯了方胥半晌,直盯得他挠耳抓腮、满头雾水,朱由校才慢悠悠开口:“去,把王龙和李虎叫来。”“哎!”方胥应了一声,一头雾水地转身小跑出去。不多时,王龙和李虎并肩跨进房门,垂手而立,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有何差遣?”朱由校斜睨方胥一眼,方胥立刻会意,嘿嘿一笑,退到门外,背手挺胸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不放近三步。朱由校默然打量眼前二人。这两位,是当年从锦衣卫老营里跟出来的硬骨头;纪纲排挤他、逼他另起炉灶接手五城兵马司时,别人缩着脖子观望,他俩却二话不说,卷起铺盖就跟着跳了槽。后来几回刀口舔血、绝境突围,生死都捆在一条绳上。忠心二字,早不是嘴上说说,是拿命实打实垫出来的。见朱由校久不言语,两人交换个眼神,王龙往前半步,抱拳道:“大人若有差事,只管吩咐——上刀山,踩火炭,眉头都不带皱一下!”朱由校没应声,只把目光沉沉扫过他们眉骨、鼻梁、下颌,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缝里。任凭二人再三请命,他始终闭口不言。直到空气绷得发紧,两人心头直往下坠,朱由校才缓缓吐出一句:“我,信得过你们么?”这话一出口,王龙和李虎齐齐一愣——这么直白的问法,倒像试探新兵蛋子。王龙眉头一拧,沉声道:“大人救过属下老娘的命。那时她肺痨咳血,眼看就要咽气,若非大人从晋王手里硬抠出银子,托人捎回老家请名医开方抓药,属下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从那天起,属下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忠心被抢着表了,李虎立马拱手接话:“俺也是!”“更别说后来大人变着法子给咱涨月例、发安家银,孩子才能进私塾念书……”“俺也是!”“行了。”朱由校抬手一拦,止住王龙还要往下掏心窝子的话头,语气平静:“你们跟本官最久,眼下有桩事,非你们不可。”“何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朱由校摆摆手,笑了:“没那么玄乎——不过是跟镇远侯做了笔买卖,他在军中替我腾出两个百户缺儿。”,!王龙眼睛一亮:“大人是要……”“没什么意思。去了军中,照规矩办事,别丢本官的脸。”二人齐声应诺:“定不负大人所托!”“去吧。”……次日天刚擦亮,朱由校已策马出发。他当先而行,身边是满脸纠结的朱安,还有两位都察院御史,三人神色各异,像揣着三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回避牌高高竖起,上书“肃静”“回避”四个黑字,整条官道上的行人、商队远远望见,纷纷勒马避让,唯恐沾上一丝晦气。朱由校瞥见朱安那张快拧出苦水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朱御史,您这眉头一皱,核桃都能当场夹裂。”朱安苦笑摇头:“大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朱由校咧嘴一笑,毫不遮掩:“怪谁?摊上个本事通天的师父,又娶了万岁爷做岳父——这运气,挡都挡不住啊!”“大人!慎言!岂能如此戏称陛下……”若非朱安早摸清朱由校的脾性,此刻怕已提笔磨墨,准备写弹章了。笑闹一阵,朱由校收了玩笑劲,直截了当问:“想好了没有?”朱安神色一滞,嘴角微动,却没立刻答话。离开都察院,调去五城兵马司——话不过十来个字,可真要落笔画押,得真刀真枪割掉半截旧袍袖才行。那可是都察院,满朝文武眼中最清峻、最硬气的衙门。官阶虽不高,可到了地方上,连四品知府见了七品御史,也得主动退半步、低头拱手。更别说它手握风闻奏事之权,又掌着巡查百官、纠劾不法的大柄——这位置,多少人捧着厚礼叩门十年都进不去,真进了,谁肯轻易脱袍?他们如今却要自己请辞,这不是搅局是什么?朱安脸上那副左右为难的神色,朱由校只当没看见。都察院里哪有糊涂蛋?分明是嫌他开的价码太轻、不够分量。可朱由校能松的口,顶多就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副手位子;刚踏进五城兵马司就想踩着张永、许远、石稳、姚弛、郑松的肩膀往上蹿,天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他们还在掂量,不过是自以为尚有余地罢了。等京师这把火真正烧到眼皮底下,等朱瑛的手段叫他们骨头缝里发冷,还愁他们不跪着求自己伸手拉一把?:()大明铁血帝:吾乃天启,重塑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