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7日,星期日,农历十一月初八,晴。早上八点半,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我下楼,晓晓已经站在藤萝架下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齐肩短发散着,淡紫色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两个茶叶蛋,还有一瓶北冰洋——还是一瓶。“今天又是一瓶?”我把车停好,笑着问。“一人一半。喝到期末,看看能攒多少个空瓶子。”晓晓把北冰洋递给我,眼睛亮亮的。我拉开瓶盖,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滋滋的,然后递给晓晓。她接过去,也抿了一小口,擦了擦嘴角。“你爸今天上班吗?”晓晓问。“上班。私企工程公司没有周末,一个月休两天。”我叹了口气。“那你妈一个人在家?”“嗯。她说习惯了。”我低下头,心里有点酸。晓晓沉默了一会儿,又把瓶子接过去抿了一口,递还给我。我又抿了一口,瓶底见了底。晓晓把空瓶子放在石凳上。“走吧,今天复习英语。”晓晓拉起我的手。到了晓晓家,沈阿姨正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小羽来了?中午留下来吃,我炖了排骨。”沈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笑着朝我招手。“谢谢沈阿姨。”上了二楼晓晓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晓晓把英语词汇手册摊开,翻到第一单元,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这单元有五十个单词,你先读一遍,我听听发音。”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拿起手册,从第一个单词开始读。读到第十个的时候,晓晓打断了。“不对。”她皱起眉头,“这个单词重音在后面,你读成前面了。再读一遍。”我又读了一遍。“还是不对。”她摇了摇头,“你看我口型。”晓晓张大嘴巴,把单词拆成音节,一个一个念给我听。她的嘴唇圆圆的,舌尖抵住上颚,发出标准的音标。我跟着念了一遍。“对了。继续。”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个单元五十个单词,我读了四十分钟。晓晓纠正了我十几处发音,耐心得像小学老师。“你英语比以前好多了。”晓晓把手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我,“高一的时候,你读课文我差点笑出来。”“那你当时没笑?”我好奇地问。“忍住了。”她捂着嘴笑了,“但憋得很辛苦。”中午,沈阿姨端上来一桌子菜。排骨汤、清炒时蔬、红烧鱼,摆了满满一桌。“小羽,多吃点。你爸的事我听晓晓说了。”沈阿姨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男人嘛,换个地方干活,照样挣钱。你别担心。”“谢谢沈阿姨。”“你跟晓晓好好读书,考上郑大,阿姨在郑州开服装店,给你们做好看的衣服。”沈阿姨笑着说。晓晓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红了。吃完饭,沈阿姨去店里了。晓晓坐到电子琴前,翻开琴谱,又练了一遍《秋日私语》。这回比昨天顺多了,副歌部分虽然还有一两处卡顿,但整体流畅了不少。弹完了。晓晓转过头看着我:“好听吗?”“好听。”“比昨天呢?”“比昨天好。”晓晓笑了。下午两点,电话响了。晓晓接起来,听了一句,眼睛一下子亮了:“胖子?嗯!在我这儿呢!”她把话筒递给我:“找你的。是胖子。”我接过话筒:“喂!胖子!”电话那头传来张晓辉兴奋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都能感觉到他在笑:“老陈!我的物理竞赛成绩出来了!省一等奖!”“真的?”我高兴地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真的!证书下礼拜发!”张晓辉笑得停不下来,“若曦的生物奥赛也过了,省一等奖!我们俩都加了十分!”“你们俩都加十分?那西电和西大不是妥妥的了?”“啊!这下踏实了!”张晓辉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老陈,我跟你说,我焊电路板焊了三个月,手都起茧了。若曦养果蝇养了一个学期,天天对着显微镜数眼睛颜色。”说着,张晓辉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成绩出来的时候,我们俩在实验楼走廊里,我趁没人看见,偷偷抱了她一下。嘿嘿嘿!”“你们俩可真行。这么明目张胆啊?”我笑了。“那可不!你和晓晓呢?期中考试怎么样?”张晓辉问。“晓晓第一,我第二,差三分。”我回道。“哈哈!老陈——”张晓辉笑了,“你是不是故意的?让着晓晓的?”“不是故意的。”我笑着看了晓晓一眼,“晓晓聪明伶俐,尤其英语比我好很多!我这个人情绪不稳,脑子又笨,再加上发挥失常……”“得得得。鬼才信呢!那期末你加把劲吧!争取追回来!”张晓辉抢话说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好好好。我尽力。”我笑道。“好!”张晓辉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老陈,还有一年半就要高考了,等高考完了,你和晓晓,我和若曦,咱们一起去西安玩儿,我请你们吃正宗的西安羊肉泡馍,带你们去看兵马俑和大雁塔,好好回顾一下我们拼过的这三年。”“好啊!一言为定!”我信誓旦旦道。挂了电话,我还在笑。晓晓在旁边看着我:“张晓辉说什么了?”“他和若曦都是省一等奖。每人高考加十分。西电和西大稳了。”我回道。晓晓也笑了:“他们俩真厉害。”“咱们也不差。”我说道。“还差三分呢!”晓晓白了我一眼。“期末一定追回来。”我笑着说。“等你追回来再说吧!”晓晓也笑了。“那我可追了啊?”我蓄势待发道。“等你啦!”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哦!差点儿忘了,早上收到的。梦瑶寄的。”信纸折成心形,里面夹着一片梧桐叶,褐色的,叶脉清晰,已经压得很平了。梦瑶说欧阳俊华这周又去郑大了,在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寄给她。照片背面写着:“等你来。”晓晓把梧桐叶夹进课本,轻声说:“他们俩真浪漫。”“咱们也是。”我说。“你就是个木头,一点儿都不浪漫!”晓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满脸绯红。傍晚,我收拾书包准备走。晓晓送我到院门口,站在藤萝架下。暮色里枯枝的轮廓像铁画银钩,枝干遒劲,在寒风中挺立。“胖子说,等高考完了,请咱们去西安玩。”我说。“去西安?看兵马俑和大雁塔?”晓晓兴奋地问。“嗯。边吃羊肉泡馍边回顾我们曾经奋斗的青春。”我憧憬道。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那高考之后咱们会去哪儿呢?”“郑州呗!郑大的梧桐道还等着我们去轧呢!”我继续憧憬。晓晓笑了:“好。梧桐道。”晓晓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一起。“我们一定行!”“嗯!一定行!”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张晓辉省一等奖。王若曦省一等奖。两个人都加了十分。欧阳俊华在郑大门口拍了照片寄给梦瑶。晓晓说,等你追回来再说吧!我说,那我可追了啊?【钩子】晚上父亲回来,手上又换了新纱布。他坐在沙发上喝北冰洋,我走过去问:“爸,你手还疼吗?”他摇了摇头,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说:“不疼了。”“爸,你注意安全!”我心里很难受,转身回了房间。窗外藤萝架的枯枝在风里晃,呜呜的。但我知道,春天它会开花,夏天我们会考。都会来的。【下章预告】周一早自习,朱娜在黑板上写下“距离期末还有49天”。王强在下面喊:“班长,你能不能别写这个?看着紧张。”朱娜头也没抬:“紧张就对了。不紧张怎么考80分?”王强缩了缩脖子,低头做题。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五角星,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80”。:()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