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18日,星期四,农历十一月十九,晴。“羽哥,你说司马摩云今天还会去公告栏吗?”丁琳琳趴在课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手里转着笔,笔在她手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我怎么知道。”我翻着物理笔记,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上面有晓晓给我画的电路图。“我赌他会去。五毛钱。”丁琳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毛钱硬币,拍在桌上。“不赌。”丁琳琳哼了一声,自己跑出去了,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课间,我跟着走出去。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司马摩云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幅速写。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银框眼镜在晨光里反着光,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霜——他应该是刚从外面进来的。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幅画的边缘,手指从画框的上沿滑到下沿——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张茉莉正好从美术班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画纸,画纸用橡皮筋扎着,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束花。她看见司马摩云,脚步顿了一下。右脚已经迈出去了,又收了回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司马摩云转过身,看见张茉莉,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还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有人喊“让一让”,但他们都像没听见。时间好像停了几秒,又好像停了很久。张茉莉先低下了头,嘴角弯着,然后快步走了。长发在背后飘起来,发尾的淡蓝色发带在风里轻轻晃,像一只蝴蝶。司马摩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看那幅画。但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红得连银框眼镜都遮不住。丁琳琳凑过来,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羽哥,你看见了吗?他们对视了!三秒!我数的!”“看见了。”“你说他们会不会在一起?司马摩云那首诗写得那么酸,张茉莉应该知道了吧?”“不知道。”我说,“但司马摩云那首诗没白写。”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杨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瓶北冰洋。杨莹今天难得没穿运动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头发还湿着。“听说今天司马摩云和张茉莉在走廊对眼了?”莉莉一坐下来就问,筷子都没放下。“什么叫对眼?人家是对视。”丁琳琳纠正,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对视多长时间?”莉莉追问,眼睛亮亮的。“三秒吧。我数的。”丁琳琳伸出三根手指。“三秒?这么短?”莉莉失望地叹了口气,筷子在饭盒里戳了两下,“我还以为至少五秒。”“三秒已经很长了。”晓晓夹了一块土豆,慢慢嚼着,“一般人跟人对视,一秒就躲了。你看杨莹跟你对视,他能坚持几秒?”莉莉转头看杨莹。杨莹挠了挠头:“五秒吧。”“那羽哥哥跟你对视过吗?”莉莉转头问我。“看过。经常看。”“最长多长时间?”“不知道。没算过。”“十秒以上?”“可能吧。有时候上课上着上着就对视了。”莉莉转头看晓晓:“晓晓姐,是真的吗?”晓晓的耳朵红了,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发现碗里是空的,又把碗放下。她端起北冰洋喝了一口,没回答。杨莹在旁边憨憨地说:“我跟莉莉对视过。最长一次……五秒。”“什么时候?”丁琳琳问。“她给我递北冰洋的时候。她递过来,我接过去,两人就对视了。”杨莹咧嘴笑了,“她眼睛真大。”“那叫对视?那叫你看我我看你。”莉莉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弯着,耳朵也红了,“你看我我看你那叫对视吗?那是偶然。”“偶然也是对视。”杨莹不服气。下午,张茉莉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校刊,翻到司马摩云那首诗,看了很久。校刊被她翻得卷了边,那一页的折痕很深,应该是翻了很多遍。“茉莉,你是不是喜欢司马摩云?”丁琳琳凑过去,趴在张茉莉桌边。“没有。”张茉莉把校刊合上,塞进桌洞里,动作很快,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你为什么反复看?我都看见你翻了三遍了。”“诗写得好。”张茉莉低着头,翻开英语课本,但课本拿反了。“那你说,诗里写的‘等了你十七年的墨’,是什么意思?墨是什么?墨水?墨汁?还是墨镜?”张茉莉没回答,低头做题。但我看见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眼镜框,画得圆圆的,镜腿长长的,画完又描了一遍,然后折起来塞进了书包里。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像踩在薯片袋子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今天张茉莉和司马摩云对视的时候,你看见张茉莉的表情了吗?”晓晓坐在后座问,她的手又插在我口袋里了,今天特别冷。“看见了。她笑了。”“不是笑。”晓晓说,“是那种——心里有事,但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笑得很小心,只弯了嘴角,没露牙齿。”“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也有过。”晓晓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高一的时候。”晓晓在我背上轻轻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膀,“你坐在我旁边,我翻课本的时候,余光一直在看你。你以为我在看书,其实我在看你的侧脸。你看黑板的时候,你低头写字的时候,你睡觉的时候。”“我上课不睡觉。”“你高一睡过。物理课,牛老师讲得太无聊,你趴了五分钟。”我不说话了。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枯枝上凝着白霜,在夕阳里亮晶晶的。“羽哥哥,你说司马摩云会跟张茉莉表白吗?”“会吧。诗都写了。”“那咱们什么时候能看到他们在一起?”“不知道。但快了。可能下个月,可能下学期。”晓晓笑了,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一起。她的手今天特别暖。【钩子】晚上,司马摩云打来电话。电话那头他说话吞吞吐吐:“羽哥,你说张茉莉今天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不是礼貌的那种。她平时对谁都笑,但今天那个笑不一样。”“看见了。她笑得眼睛弯了。”“那她……是不是不讨厌我?”“不讨厌。”“那我是不是该再写一首诗?写长一点,把想说的都写进去。”“别写了。你再写就酸死了。上次那首‘等了你十七年的墨’,你知道班里多少人拿来当笑话讲吗?王强每次念都笑岔气。”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我该怎么办?”“主动一点。找她说话。别光站那儿看。看她能看出什么?她又不是画。”司马摩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行。我试试。下周我就去找她说话。”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司马摩云把那首《茉莉》抄了一遍,折成纸飞机,从窗户飞出去了。飞到了楼下的花坛里,落在冬青树上。他又跑下去捡回来,把皱了的纸飞机压平,夹在课本里。他说:“这首诗不能丢,丢了她就不知道了。”【下章预告】周五,王强物理模拟考考了84分。他拿着卷子跑到朱娜面前:“娜姐,差1分了!”朱娜看了一眼,说:“差1分也是差。期末再说。”王强的笑容僵在脸上,但朱娜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快了。”:()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