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6日,星期五,农历二月初八,晴转多云,上午的云层薄得像纱地理课在上午第四节。林牧歌老师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毛衣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卷挂图。她把挂图挂在黑板左侧的钩子上,展开——是一幅世界气候类型分布图,黄、绿、蓝、棕交错着,像一块被揉皱又展平的彩色绸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挂图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今天复习世界气候带分布,”林老师转过身来,手里的教鞭在挂图上点了一下,“这一章是重点也是难点。大家先把图看一遍,然后我把几种主要气候类型串一遍。”教室里的目光同时投向挂图。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已经在笔记本上画出了大致的轮廓。晓晓侧过头看了一眼挂图,然后低下头,铺开一张空白的a4纸,开始画。她画得很快,先是几根大线条勾勒出大陆的轮廓——不是照着画,是凭记忆画的。手指在纸面上走得流畅,像一条熟悉的路线走了很多遍,不需要停下来确认方向。然后她开始填充。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热带雨林、热带草原、热带沙漠、地中海、温带海洋性——每一个气候区都用不同的符号标出来,密密麻麻的,但一点也不乱。她的手腕压得很稳,每一根线条的弧度都收得干净。我坐在旁边看她画,看了好一会儿。“……你看我干嘛?”晓晓头也不抬地问,笔没停,嘴角却有一丝上扬。她的耳朵尖泛了一点红,但语气很平。“看你画图,”我说,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侧着头看她,“你画得比课本上的还清楚。”“那你还不赶紧抄?”晓晓笑了一声,把画好的那张图往我这边推了推,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照着画一遍,画完就记住了。”我拿起铅笔开始画。我画得慢,每一条线的走向都要反复确认才能落笔,大陆的轮廓在我笔下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晓晓看着我画了一会儿,放下笔,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寸。她的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正好被我听见。她把胳膊肘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侧着头看我画图。我画了一会儿,感觉她的目光落在我的笔尖上,每一条线都被她盯着,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你画错了,”她说,伸出手来,指尖点在我画的大陆轮廓上,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南美洲的东海岸不是平的,这里应该凸出来一块。”我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挂图。确实,我画少了那个弯。“你怎么不早说?”我问,停下笔看她。“想看你什么时候自己发现,”晓晓说,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结果你没发现。”“那你怎么又说了?”我问,低头看着那道缺口。“因为快下课了,”晓晓说,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再不说你就来不及改了。”我低头把那道弯补上,又看了她一眼:“你观察得可真细。”“地理课嘛,”晓晓说,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不看图看什么。”她拿过我的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热草沙漠地中海,温海温陆亚寒带,高地苔原冰盖寒。”“……你这是什么?”我低头看着那行字,读了一遍,侧过头看她,“你这是口诀?”“对啊,”晓晓说,手指在那一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指腹压着纸面慢慢滑过去,“第一个字代表气候类型的简称。你按这个顺序记,背熟了之后再把每个气候对应的位置填进去,就不会乱了。”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抬头看了一眼挂图。热带雨林、热带草原、热带沙漠、地中海——每一个首字母正好对应一个气候类型。确实比我一个一个死记硬背快多了。“你这口诀比我编的好记,”我说,把那行字工工整整地抄到了笔记本上,笔尖压得很稳,“你教我画图,我教你口诀——扯平了。”晓晓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笔帽盖回笔杆上:“谁跟你扯平了。”她拿过我的课本,翻到世界气候分布图那一页,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朵小花——五瓣的,形状简单,笔尖轻轻描过,像是随手画上去的,又像是故意的。画完之后她搁下笔,把课本推回来。“那这个算利息。”晓晓说,手指在课本封面上按了一下。我低头看那朵小花。画得不大,但每一瓣的弧度都收得很干净,像是画过很多次。花蕊处轻轻点了一下,像一小粒被阳光照亮的露水。“利息有点高啊。”我说,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朵花的边缘。“那你可以不还,”晓晓说,把铅笔放回笔袋里,拉链拉上,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拍,“我又不找你催债。”“要是我不还呢?”我侧过头看她,手里还捧着那本课本,页边的小花在阳光里微微泛着铅笔的光。,!晓晓想了想,手里的笔袋盖子被她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那就算了呗。我又不是真的找你要利息。”“那你为什么还要画?”我问,目光从花上移到她脸上。晓晓安静了一拍。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目光落在课本页边那朵小花上,像是也在看它。“因为你记住了我编的口诀,”晓晓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蹭了一下,“你记住了它,然后抄下来了。你把我的东西放在你的本子里了。所以我也想放一点东西在你的书上。这样我们就有彼此的东西了。”“那朵花就是你的东西?”我问,声音也放低了。“嗯,”晓晓说,终于侧过头来看我,目光很直,但又很轻,“它很小,不会占你太多地方。但你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看见它。”“那如果我翻很多次呢?它会磨掉。”我说,手指停在那一页的边缘。“磨掉了你就再画一朵,”晓晓说,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反正我已经教会你怎么画了。”我低头又看了那朵花一眼。铅笔描的,不算深,边缘的线条很轻,像是随时会被橡皮蹭掉。但我知道我不会去蹭它。“好,那就留着。”我说,把课本合上,手掌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翻到它就想起你编的口诀。”晓晓没有接话,但她把笔袋放进桌洞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放慢了速度。林老师开始讲地中海气候的成因了,教室重新安静下来。我低头看着页边那朵小花,把课本合上了。封面的温度隔着纸页传上来,暖的。走出教室的时候,我问她:“你那口诀编了多久?”我抱着课本走在她旁边,侧过头看她。“没编,”晓晓说,脚步没停,书包带子在肩头晃了一下,“是昨晚睡觉前想到的。”“躺着想的?”我问。“嗯,”晓晓笑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还没散干净的光,“想了一会儿没睡着,就爬起来写在纸上了。写完之后在床上躺了很久,想明天要不要给你。后来觉得,给了你,你可能会笑我。”“笑你干什么?”我问,脚步和她保持一致。“笑我睡觉前还在编口诀呗,”晓晓说,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像个书呆子。”“你不是书呆子,”我说,看着她侧脸的轮廓,“你是那种会在别人课本上画花的人。”晓晓没说话,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她肩上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长了那么一点点。我后来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停一下。那朵花不大,铅笔描的,时间久了边缘会磨淡。但每次看到它的时候,我都想起她说“我把我的东西放在你的书上了”那句话。一朵花是小事,但她愿意把一小部分自己留在我这里,是大事。【钩子】后来我发现,她画那朵花的时候,铅笔尖在花蕊的位置多停了一下——比画花瓣的时候更用力一点。那个点留在纸面上,微微凹下去,像一小颗被按进纸里的种子。她后来告诉我,那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种子按进去了,它才能长出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着我,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按下去的那个凹痕,我到现在还记得在纸上的位置。【下章预告】补课结束,晓晓拉着我去小卖部买北冰洋。店里正在放《相约九八》,我跟着哼了两句,完全跑调。晓晓笑得差点把汽水喷出来。:()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