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22日,星期日,农历二月二十四,晴,偏北风3级,风里还带着初春的凉意,河岸边的柳条被吹得东倒西歪。下午,阳光很好,但风很大。我骑车载着晓晓,沿着那条通往沙河的柏油路一路向北。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落叶和细碎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我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像一张反复被吹鼓又泄气的帆。“今天风真大。”晓晓从后座说,声音被风扯碎又拼起来,断断续续地传到我耳朵里。她的声音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撕开的纸,在风里飘着,又被风送过来。“那你抓紧。”我说,把车把握紧了一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没有抓紧。她松开了抓住车座边缘的手指,然后张开手臂,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的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尾在后座上方飘扬着,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面小小的旗帜,飘动着,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她的白外套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浅蓝色的毛衣,毛衣的袖口在她张开手臂的时候往上缩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你在干嘛?”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臂张得很开,整个人像是要顺着风飘起来。她的眼睛眯着,被风吹出了眼泪,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在飞。”晓晓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像一小串被风吹散的铃铛。她的手掌摊开,迎着风的方向,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抓那些看不见的风线。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把她的手指吹得微微后仰,像五根被风拉弯的琴弦。骑到沙河堤岸的时候,风更大了。河岸边的枯草被压得很低,贴着地面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河面上泛着细碎的波纹,阳光在波纹上跳动,像撒了一层碎金,每一片都在闪,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把车停下,单脚撑地,鞋底在柏油路面上蹭了一下。晓晓从后座上下来,站在我旁边,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几根头发贴在她的嘴角。她抬手别了一下,手指在鬓角处停了一拍,刚别好又被风吹乱了。“冷吗?”我问,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脸颊——那红是从颧骨开始蔓延的,颜色均匀地铺开,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过。“还行。”晓晓说,但声音有一点发紧,像被风噎住了。她的嘴唇干了一点点,她用舌尖舔了一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更大了一些。她走到我身后,两只手从后面环住了我的腰。手心贴在我外套的侧面,隔着布料传来她掌心的温度,不是热,是温的,像一杯放了十分钟的水。她的手指交叉着扣在我的腰侧,指节微微用力。“你干嘛?”我问,身体顿了一下,后背僵了一拍。“站不稳,”晓晓说,下巴搁在我右边的肩膀上,声音贴得很近,气息拂过我的耳廓边缘,“风太大了。”她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一下一下的,温热,均匀,像在给我打拍子。“你站不稳还松手?”我问,声音有点发紧。“松手才能飞啊。”晓晓说。她的嘴贴着我的耳朵,呼出的气息在风的间隙里格外清晰,“羽哥哥,你耳朵冻红了。”声音又轻又暖,呼吸扫过耳廓最薄的那一层皮肤。“有吗?”我问,感觉到耳朵在发烫。“有。”晓晓说,呼吸又贴近了一点,“你耳朵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小动物在动。”“那是被风吹的。”我说。但我知道不是。“是吗?”晓晓问。她没有退开,反而把下巴又往我肩窝里压了一点。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像一小串细密的针脚。发梢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我没认出来。“别闹,”我说,把住了车把,手指在车把上握紧了一下,“骑车呢。”“你没骑车。”晓晓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像一小块正在融化的糖,“你站着呢。”她没退开,又补了一句:“那你骑稳点。”“你下来我才能骑稳。”我说。“我不。”晓晓说。她的手掌在我的腰侧又收紧了一点,指尖隔着外套布料微微陷进去,像五枚被按进松软泥土里的印章。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分布,拇指在左腰侧,其余四指在右腰侧,扣得很稳。我就那么站着,手握着车把,腰上环着她的手臂,耳朵上还残留着她呼出的气息,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草莓的余味——昨天的草莓。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落在我的肩膀上,又飘走了。河岸边的枯草沙沙地响,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在柏油路面上交缠着,像两棵缠绕着生长的藤。“晓晓,”我说,声音不大,“你抱着我,我怎么骑车?”“谁让你骑车了?”晓晓说,下巴在我的肩窝里动了一下,“我就是想站一会儿。”“那你站多久?”“站到风停。”晓晓说。风没有停。那天下午的风一直吹,从河面上吹过来,吹过堤岸,吹过我们旁边那棵老柳树光秃秃的枝条。柳枝在风里摆着,摆得像一排排被拨动的琴弦。她的手臂一直环在我的腰上,下巴一直搁在我的肩膀上,呼吸一下一下地扫过我的耳廓。,!她说了很多话——说沙河夏天的时候有很多人钓鱼,她小时候跟沈阿姨来过这里捡石头,那些石头在河水里泡得圆润光滑,她捡了满满一兜带回家,后来不知道放哪儿了。说沈阿姨以前在河岸上放风筝,风筝飞得比油井架还高,她追着风筝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沈阿姨背她回家。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扫过我的耳廓,温热而笃定。很多话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些气息的触感我还记得——像一小片一小片被风送来的花瓣,落在耳廓最薄的那层皮肤上,慢慢融化。“风小了。”过了很久,晓晓说。她松开了环在我腰上的手,退后一步。我转过身来看她。她的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有光,瞳孔里映着沙河水面上的碎金。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浮上来,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清醒的柔软。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跨上了后座。她的脚在脚踏板上踩了一下,坐稳了。“走吧,回去。”她说。我骑着车载她往回走。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我的后背上。一路上她没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抓着我的外套下摆,攥得很紧。我骑得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不是骑不动,是想让她多坐一会儿。后座上她的温度隔着外套布料传过来,一小片温热的重量贴着我的后背,像一枚印子,被风缓缓按进去。【钩子】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假的——她根本没站不稳,风也没大到需要抱着才能站稳。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见。“我就是想找个理由抱你一下。”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看我,低头把她书包上的红色钥匙扣转了一圈。我后来骑车的时候,每次后座有人,都会想起那天下午——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她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说了一句“你耳朵冻红了”。其实耳朵红,不是风的原因。【下章预告】课间晓晓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我。她伸出手指在我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说:“羽哥哥,你睫毛上有东西。”:()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