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舖的破庙里,风是穿堂风,冷得像把銼刀。
断了头的泥菩萨脚下,炭盆里的火烧得並不旺,几块湿柴在里面嘶嘶作响,冒出呛人的青烟。
庞学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紫砂壶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没有看来人,只是眯著眼,盯著炭盆里那一星半点的火苗,仿佛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指望。
“好久不见,庞旅座这养气的功夫,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张金凤大步跨进门槛,甚至没有拍打身上的雪花。
他把两口沉甸甸的木箱子往那张满是油污的八仙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庞学礼手里的紫砂壶盖子跳了一下。
周围的四个卫兵立刻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指著张金凤的脑袋。
张金凤连眼皮都没眨。
他解开羊皮袄的扣子,大马金刀地在庞学礼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老刀牌”香菸,叼在嘴里,划燃了一根火柴。
“都不许动。”庞学礼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老朋友敘旧,拿枪指著算怎么回事?退下。”
卫兵们犹豫了一下,退到了大殿的阴影里。
“金凤老弟,胆子见长。”
庞学礼终於抬起眼皮,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狐狸般的精明。
“这十里舖外围,我有两千弟兄。你一个人,带口破箱子,就敢闯我的阎王殿?”
“阎王殿我不敢闯,但庞大哥的財神庙,我还是敢拜一拜的。”
张金凤吐出一口烟圈,伸手拍了拍那两口箱子。
“昨晚津浦路上的动静,庞大哥听到了吧?”
“听到了。动静不小,把日本人的半截腰都炸断了。”庞学礼冷笑一声,“怎么?你是来向我炫耀战功的?日本人现在正满世界找这批物资的下落,你把它送到我这儿,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我是来救你的命。”
张金凤也不废话,伸手掀开了箱子的盖子。
昏暗的大殿里,仿佛突然亮了一下。
箱子里没有金银,整整齐齐码放著一百支玻璃安瓿瓶,上面印著英文標籤。
在炭火的映照下,那透明的药液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庞学礼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盘尼西林。”张金凤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诱惑。
“还是美国辉瑞原厂的货。这一箱子,在黑市上能换十根大黄鱼,还得是有价无市。我知道庞大哥的老娘有肺病,这玩意儿,一支就能从鬼门关把人拉回来。”
庞学礼握著紫砂壶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是识货的。
在这个乱世,人命贱如草,但这药,贵如金。
庞学礼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贪婪,重新靠回椅背上。
“无功不受禄。金凤老弟,开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