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太后拾起,只见“长安君押解途中畏罪自裁”数字,如遭雷击,瘫坐在地,竹简从颤抖手中滑落。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喃喃着,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滴在竹简上,“我的蟜儿怎么会自杀……他说过会等祖母救他的……他说过的……”
嬴政依旧端坐于案后,居高临下地、冷漠地俯视着在地上哀哀痛哭的夏太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悲戏。
夏太后哭了半晌,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嬴政,她伸手指着嬴政,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是你杀了成蟜!一定是你!嬴政,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
面对指控,嬴政面色丝毫不变,甚至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夏太后那怨毒的目光,语气平淡:“嬴成蟜乃畏罪自尽,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人死不能复生,太后节哀顺变,多说无益。”
夏太后哭泣道:“他怎么会自尽?他怎么会!他临走之前给我留了密信,苦苦哀求我想办法向你这个兄长求情,饶他一条活路!”
嬴政眼神微动,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命令:“夏太后悲伤过度,神思恍惚,在此胡言乱语,不成体统。送夏太后回宫静养,没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唯!”宦官立刻躬身,客套而强硬地架住了仍在挣扎哭喊的夏太后。
“放开我!”夏太后奋力挣扎着,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怨恨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嬴政嘶声高喊道:
“嬴政,你这个冷心冷肺、无情无义的怪物!难怪赵姬不要你!你还不知道赵姬为什么急急忙忙带着嫪毐离开咸阳,跑到雍城的行宫去吧?我告诉你!是因为她怀了嫪毐的野种!”
嬴政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宦官们哆嗦一下,心里叫苦,也顾不上夏太后的身份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咒骂不休的夏太后强行拖出了章台宫。
夏太后被强行拖走,章台宫门重重合拢,隔绝了那歇斯底里的诅咒与哭嚎。殿内重归死寂,衬得这空旷大殿愈发森冷。
嬴政独坐于高台王座之上,面色阴沉如水。
良久,他冰冷的声音才在寂静中响起,是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心腹宦官:“去查。仔细查查,太后在雍城行宫,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前几年赵姬与嫪毐在咸阳王宫中的一举一动,大多未曾逃过他的耳目。只是去年冬末,赵姬忽然执意要移居雍城旧都行宫,理由是清静养身。当时正值嬴成蟜之事发酵,朝局暗流汹涌,嬴政精力被牵扯,加之觉得赵姬出宫或许能少生事端,便未阻拦。
没想到……嬴政重重的闭上了眼,他不希望夏太后所言是真相。
赵姬贪图享乐亦或者封嫪毐为长信侯,嬴政都暂且可以容忍,但是嬴政不能容忍他的母亲有另一个孩子。
雍城,蕲年宫。
内殿之中,暖炉烘得满室生香,熏人欲醉。赵姬身着柔软华丽的寝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边沿,比在咸阳宫中时胖了些许,气色也红润许多,赵姬很喜欢现在的日子。
嫪毐跪坐在床前冰凉的地板上,他将耳朵小心翼翼贴在赵姬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腻:“咱们的孩儿在动呢……乖儿,快些出来,阿父带你骑大马。”
赵姬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水,带着几分依赖,伸手抚了抚嫪毐的头发,正欲说些什么,心头却猛地毫无预兆地一跳,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骤然窜起,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怎么了?”嫪毐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关切问道,顺势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
赵姬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惶惑:“不知怎的,方才忽然心慌得厉害,像是有什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嫪毐轻轻摩挲着赵姬的手背,温声安抚:“莫要自己吓自己。咱们在这里,就如同寻常夫妻一般,谁能知道?谁又会来扰咱们的清静?”
赵姬被他一番温言软语哄得稍稍安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依言靠向软枕,喃喃道:“你说得对,没人会知道。”
数日后,一份详尽的密报无声地置于嬴政的御案之上。
嬴政的目光死死钉在“身孕四月余,胎象已稳”那行字上。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赤红暴怒,再也无法抑制,抬脚狠狠踹向面前的紫檀木桌案!
“轰——!”
沉重的案几翻倒,上面堆积的简牍、笔墨、印玺哗啦啦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好……好一个太后!好一个长信侯!”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他双手撑在倾倒的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108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嬴政,在它的记忆里,嬴政就算是生气也是内敛的,算是被人欺辱的时候,嬴政也没有情绪这么外放过。
它无措围着嬴政,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它知道会发生什么,可它不被允许透漏历史进程。
【宿主……】
但嬴政终究是嬴政。狂怒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又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回心底。杀嫪毐易如反掌,但此事关乎王室颜面,更关乎他亲政前的朝局稳定,他需要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
“传夏无且。”嬴政缓缓直起身,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令人胆寒的森然。
不多时,夏无且战战兢兢入内。嬴政没有看他,只盯着地上狼藉,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亲自去雍城,准备一碗落胎药给太后。告诉她,这是寡人给她的机会。”
夏无且走后,嬴政看着地上的狼藉发愣,最后自嘲一笑。
他竟然还想着再给赵姬一次机会。
可他只有一个阿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