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不迁怒邯郸黔首,但是当年的仇怨他没忘,他要那些仇人不得好死。
王翦唤来亲信将领,低声吩咐一番,将领领命,持名册率精干士卒而去。
一处宅邸被秦军粗暴闯入,这里是原邯郸令卞资的府邸。年过半百的卞资并未惊慌逃窜,反而衣衫整齐,手捧一个精致木匣,在秦卒押解下,恭敬地来到王翦临时驻跸之处。
“罪臣卞资,拜见上将军。”卞资跪伏于地,双手将木匣高举过头顶,“匣中之物,乃当年大王所赏赐。罪臣多年来,一直恭敬珍藏,不敢有损分毫。今特来奉还,恳请上将军念在此物份上,饶恕罪臣及家人性命。”
他刻意用了“大王”而非“质子”,语气极尽谄媚。
王翦命亲兵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块折叠整齐、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素色绢布一角。王翦取出展开,只见绢布上以朱砂写着数行字。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政已西归,勿念,日后自有再见之期。来日秦甲临邯郸之日,凭此物,可留汝项上人头。”
王翦挑眉,他认出了这几行青涩的字迹的确是自家大王亲笔。这件事情本身就让王翦觉得很有意思。
大王当初的年纪应当和如今他家中的孙子差不多大。
王翦对嬴政年少时候的遭遇只是略知一二,知道自家王上有一个悲惨又波澜壮阔的幼年,可王翦真正和嬴政亲近是在嬴政亲政之后,他只见过喜怒不形于色的嬴政了。
“龙蛇之蛰,存其身也。大王年少之时,就有踏破邯郸的志向!”王翦心中有点不是滋味,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对左右称赞嬴政。
他绕过了卞资,幼崽大王也是自家大王,大王的话是一定要听的。
卞资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后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王上和上将军不杀之恩!”
城内另一处豪华宅邸已人去楼空,满地狼藉,正是郭开府邸。郭开没有受到清算,正打算带着家产前往秦国享福。然而,他刚出城门不远,便被一伙人截住。这些人是李牧旧部门客,对郭开构陷害死李牧恨之入骨,埋伏已久。一番激战,郭开及其护卫尽数被杀,其所携珍宝财物也散落一地。
终究是富贵都作土。
消息传回,王翦皱眉,命人追查。此事亦报于咸阳。
嬴政听着蒙恬禀报邯郸后续事宜,听到郭开携宝出逃却被李牧门客所杀时,只是微微挑眉,问了一句:“之前送与郭开的万金,下落如何?”
蒙恬答道:“回大王,已追回其中大部分,不日将运回咸阳。”
“嗯。”嬴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郭开毕竟于秦有功。传令下去,追查杀害郭开之凶徒,能拿获的,依律处置。”
这处置,自然是做给其他可能被秦国策反的其他四国权贵看的。
“唯!”蒙恬领命,他取出一物,呈了上来,“大王,王老将军随战报还附上一物,说务必要请大王亲览。”
“哦?”嬴政有些好奇,王翦还会特意送东西给他?
他接过那被丝绢包裹的物件,展开丝绢,里面赫然是一块眼熟的、边缘磨损的素色衣角,上面那几行青涩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
“咳咳……”嬴政猛地呛咳了两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他迅速将衣角重新裹好,紧紧攥在手中。
那时年纪小,在邯郸备受欺凌,离开时又是灰溜溜逃走,自然满心愤懑不甘,只觉自己该放点狠话,如今再看,实在略显幼稚。
不过自己动手给小时候的自己报了仇,总归是让他愉悦的事情。
随着韩国和赵国覆灭,天下震动。
嬴政并未停歇,目光又扫向中原腹地。魏国,这个昔日曾出过信陵君窃符救赵、一度与秦抗衡的国家,如今在秦国的连番打击与自身的内耗下,早已是外强中干,暮气沉沉。
嬴政先是派遣使者试探,以大兵压境为威胁,以索还旧日被魏占据的河西某些城邑为借口,向魏王假施压,看看魏国有没有第二个信陵君能抵挡秦国兵锋。
魏国的反应,让咸阳宫中的嬴政几乎要笑出声来。
魏王假懦弱昏聩,面对秦使的咄咄逼人,竟毫无战意,只知一味退让,今日割一城以求和,明日秦使再至,又以“诚意不足”为由索要两城,魏国也咬牙应下,全无当年信陵君率五国联军破秦于河外的半点骨气。
魏国既无反抗之力,亦无反抗之心,嬴政心中已然明了。他打算调兵遣将,准备一举吞并魏国,彻底打开东进中原、南下图楚的门户。
就在攻魏方略即将付诸实施之际,嬴政敏锐地察觉到,朝堂之上出现了一股不同以往的阻力。
某些涉及粮草调拨、士卒征发的环节,效率莫名降低;一些原本应该迅速通过的决策,在相关的官署中流转缓慢。而追溯这些官员,其背后隐隐牵连的,多是昔日的楚系外戚势力,以及与华阳太后、昌平君关系密切的朝臣。
楚系势力在以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不安与抗拒。嬴政心下明了,甚至还觉得楚系势力比他想得更慢一些。
秦国和楚国的纠缠由来已久,两国向来有代代联姻的传统。宣太后是楚国人,华阳太后是楚国人,昌平君是楚国上一代国君和秦国公主之子,这百年来,楚国和秦国仇怨不少,可纠缠也不少。
说到底,秦国虽然曾经干出囚禁楚怀王这种缺德事情,两国一直是征战不断,可大体上没有动摇过楚国根基。所以在秦国朝堂上做官的楚国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不一样,嬴政明显是奔着灭国去的,这就让秦国朝堂上的楚系势力接受不了了。
嬴政心知肚明,也知道应该找谁,他来到了华阳太后所居的宫殿。
时值深秋,宫中池水泛着清冷的波光,残荷寥落。身着楚服的婢女将嬴政带向后院,还未走近,一阵幽咽哀婉的歌声,已随风飘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