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说:“朕欲取其中庸。书,还是要收的。诸子百家之言,六国史册典籍,奇技淫巧之书,乃至民间杂谈、地志农书,凡有文字者,皆需上缴,汇聚咸阳,由博士官统一校订收藏。”
“待咸阳藏书初具规模,朕要你主持,从中遴选一批书籍。剔除那些于国于民无益甚至有害者,择其能宣扬大秦大一统、有益农桑、教化人伦之书,抄录副本,发还民间。”
“陛下圣虑深远,此策实乃长治久安之基。”李斯立刻俯首,“臣必当尽心竭力,办好此事!”
李斯也不去细想自家陛下这个决定代表的深意,总之帝王想做什么,他就能执行什么。
“具体细则,由你牵头,仔细拟定,呈报于朕。”嬴政道。
“此乃以纸页装订之书册。”嬴政说着,又从御案上拿起一本用针线整齐装订好的书册,抛给下首的李斯。这是他归来前特意默记下的当时最先进的造纸术,一回来便丢给了少府的墨家工匠。那些精于技艺的墨家弟子很快便造出了纸,甚至还在原基础上稍作改进,成品比他在汉末所见那些粗糙纸张要光滑平整得多。
汉朝人人都去学那些儒家经史,墨家都要绝迹了,自然是比不过他的大秦。
李斯慌忙接住,入手只觉轻薄。他展开这名为纸的册页,见其上字迹清晰,内容是《商君书》。若换作竹简,怕是一人也难搬动,此刻却可轻松托于掌上。此物若能量产,于文书传递、典籍传播、政令下达,乃至文教推行,将是何等助力!只是不知造价几何,若过于昂贵……
李斯又想到,陛下既将此物交予自己,显是有意推广,想必造价不至比竹简高太多。他连忙脸上露出惊叹与恭维,躬身道:“陛下,此真乃天佑我大秦!定是上天知晓陛下欲一统天下学问、昌明文教,故赐此神物,以利千秋!”
嬴政闻言,没好气地瞪了李斯一眼。什么上天庇佑?上天就庇佑了个大秦二世而亡。这分明是他从汉末熬了好几个大夜背回来的技术。不过,看在此物确有大用的份上,他也懒得与这个阿顺苟合的臣子多作计较。
嬴政瞥了李斯一眼:“回去后,多研习儒家典籍。待天下藏书汇聚咸阳,儒家典籍的遴选与整理,便由你主理。”
这件事情,嬴政原本想交给淳于越那群儒生,可嬴政实在是不喜欢那些背地里骂他的儒生,也担心他们往里面掺杂私心,汉朝四百年已经证明了儒生的确很擅长这一套……干脆就让李斯去做,反正法家他还有人选。
李斯忙躬身应下:“喏。”
他虽以法家名世,但毕竟师从荀子,儒家学问的底子并不薄弱。只是心中暗暗嘀咕,儒家归我,那法家又由谁来整理?若陛下将诸子百家典籍的整理皆委于他……李斯虽自觉年岁渐长,但精力尚可,自忖再为陛下效力二+年亦无不可。
正思量间,却听嬴政语气平淡地续道:“法家典籍的校订,朕会交由韩非。恰好朕已宽赦韩王室,想来韩非日后定会尽心竭力为朕效忠。”
李斯:“……”
作者有话说:
李斯:消失了好几年的政敌出来了
第62章
数年未见,韩非仍是那副清癯模样,只是眉宇间的忧愤淡去了许多,整个人沉静下来,透出几分温顺。嬴政问话,他便答,尽管依旧有些口吃,但态度恭谨,再无昔日的抗拒。
他确实失去了忤逆的理由。当年阳奉阴违,不过是为救韩国于危亡。如今韩国已灭,韩王室并未遭受屠戮,连末代韩王韩安也得了个闲散爵位,在咸阳“荣养”。韩非曾去探望过这位旧主,韩安并无多少亡国之痛,只是抱怨食邑微薄,言语间还暗示韩非多在始皇帝面前为韩系旧贵美言,争取更多赏赐。至于复国?韩王安根本没有这个心思,宗庙虽降为家庙,毕竟还在;富贵虽减,性命无虞,何必去触强秦的霉头?他甚至还劝韩非好好在秦朝为官,争取韩系势力在新朝堂上的一席之地。
韩非内心也在动摇。他毕生钻研法术势,主张法令严明、君主集权、驾驭群臣。而眼前的嬴政,扫灭六国,建立前所未有的集权帝国,干纲独断,威加海内,完美契合了韩非心中理想君主的模样。
因此,再见到嬴政,韩非的态度温顺的近乎驯服。儒家呼唤尧舜那样的圣明君主,可尧舜不会活过来,但是韩非心中的理想君主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嬴政也终于能畅快地与韩非论政了,除了需要忽略那韩非磕磕绊绊的说话。听韩非再次阐述其“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以及必须“弱民愚民”,以严刑峻法治国的核心主张时,嬴政却摇了摇头。
韩非还是那个韩非,但他已非当年那个一心认为愚民和严刑可治万事的秦王了。
嬴政反问韩非:“依你之见,严刑足以震慑万民,令其不敢犯禁。那当年朕兵临新郑城下,灭韩在即,此等刑罚不可谓不酷烈,为何你仍敢对朕暗行阻挠?难道灭国的威慑尚不足以令你畏惧?”
韩非一怔,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嬴政不待他回答,继续道:“如今,韩国已亡,朕保留韩室家庙,优待韩氏宗亲,你反倒对朕恭顺有加。这又是为何?”
韩非更加哑口无言。
“治国,自当以律法为本,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人有过,自当罚之。为政亦不可一味酷烈,将人逼至绝境。须知困兽犹斗,黔首若被逼得无路可走,焉知不会铤而走险,奋死一搏?兔子急尚且咬人,何必非要将黔首逼到不得不反的地步?”
“臣、臣……”韩非试图辩解,却因口吃和思绪混乱更加结巴,“陛下所言,此、此非臣主张,臣以为……不慕仁义方能治强。”
百姓天生屈服于威势,不可能被仁义感化的啊。陛下怎么能讲究儒家那套仁义呢?莫非陛下被儒生给蛊惑了?早知如此,自己当年就不该一气之下老实待在学宫修书,让儒生蛊惑了陛下。韩非追悔莫及。
嬴政抬手,止住他的话语,语气不容置疑:“依你之说,君主须独揽大权,干纲独断。朕正是如此行之,故而朕今日所言,是知会于你,非与你商议。”
韩非心中顿时五味杂陈。眼前的帝王,是他学说中理想君主的化身,可正因完美的君主独揽大权,所以嬴政根本无需在意他的想法。
他虔诚塑造了一尊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完美神像,可当神像真的化为神明凌驾于世时,神明只会驾驭信徒,而不会听取信徒的教条。
嬴政并未在意韩非的复杂心绪,转而道:“法家典籍整理之事,交由你,朕是放心的。至于儒家典籍的筛选主理,朕已命李斯负责。只是具体经办儒家的人选,朕尚未定下。淳于越等儒生并不合朕意。”
他沉吟片刻,看向韩非:“你师出荀子门下,对荀氏后人才学,可知一二?”
嬴政问韩非,是因他知韩非虽口吃,但性情相对质朴,不至于如李斯般喜欢蓄意排挤。然而,韩非的回答却让他有些失望。
“家、家师之子荀踞……才、才能……平平。”韩非据实以告,虽磕绊,但意思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