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缓步走至早已立好的的巨石碑前,面东而立。石碑之上,铭刻着大秦平定六国、一统天下的伟业,颂扬始皇帝的功绩与德行。嬴政展开一卷帛书,那是正式的封禅告天文,由李斯书写。
宣告完毕,嬴政将帛书投入最后的燔柴之中,看着它化为飞灰,与青烟一同升腾。
山风猎猎,卷携着燔柴的青烟,笔直冲上云霄,仿佛真能将人间的声音上达于那缥缈莫测的上天。
嬴政微微眯起眼,望着那消散的烟迹。嬴政心中心想,假若真的有天神,朕也不求你保佑大秦江山万年,朕只求你别让胡亥投胎到皇室就行。
山风呼啸,云海翻涌,日光穿透云层,洒在嬴政身上,为他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下方,文武百官、虎贲甲士,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大秦之声,如惊雷滚过山峦,久久不息。
一番盛大而繁琐的仪式下来,嬴政身心俱疲,但心中却是满意的。排场足够宏大,礼仪足够庄重。
随后,嬴政又启程去巡视天下,以及前往下一站——沛县。
沛县地偏,算不得富庶,平日里难得有什么大热闹。这回听闻皇帝车驾竟要巡幸至此,全县都轰动了。
街头,一个年近而立的青年蹲在墙角,神态惫懒,正瞧着两只土狗为块骨头撕咬得尘土飞扬,津津有味。此人姓刘,名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浪荡子,不喜稼穑,专爱与一帮年纪相仿的闲汉厮混,在街面上晃荡。
“大哥!大哥!”一个面容憨厚、体格敦实的青年挤开人群,凑到他跟前,兴奋地低声道:“打听到了,皇帝的车驾明日午时前后,要从咱们这条街过!咱们也去瞧瞧?”
刘季闻言,眼珠一转,一拍大腿站起来:“去!这等热闹,怎能错过?卢绾,咱们早去,占个好位置!”
翌日,刘季果然早早出了门,临出门前还顺手扯了根草叶叼在嘴里。他个子不矮,却也被人流推搡得东倒西歪,只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张望。
远处,低沉的号角声隐隐传来,随即是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脚步声。人群骚动起来。只见黑色的大纛旗率先映入眼帘,随后是执戟持戈、甲胄鲜明的虎贲卫士,踏着整齐的步伐开道。
紧接着,六匹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的骏马,拉着辆宽阔厚重的轺车,缓缓碾过新平整夯实的官道。车轮滚滚,扬起细微的尘土。车盖四角垂下的玄色流苏,在风中烈烈翻卷。透过那隐约晃动的玉珠冕旒,能瞥见车内一道挺直的侧影,虽看不真切面容,但威严的气度,已扑面而来。
刘季看得呆了,连嘴里的草茎滑落都不知道。
他咂了咂嘴,忽地摇头晃脑,用只有身边卢绾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叹道: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卢绾挠挠头,看着车队远去的烟尘,又瞅瞅自家大哥那怔怔出神的模样,凑近低声道:“大哥,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也能这么厉害!坐好几匹马拉的大车,出入前呼后拥,威风八面!”
刘邦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白了卢绾一眼。这卢绾,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打从娘胎里似乎就注定要给他当小弟,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大哥怕是无所不能,放个屁都是香的。可刘邦心里有数,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看着那威严煊赫的车驾,刘邦心头像被火星撩了一下,隐隐痒起来。
自己是不是真该干点“正事”了?
可正事是什么?老爹刘太公成天念叨让他老实种地,可刘邦打心眼里不乐意。他总觉得,自己这号人物,生来就不是抡锄头的料,合该去做些大事。
但具体是什么大事?是像那信陵君魏无忌般招揽门客、名动天下?还是如那游侠儿般仗剑行义、快意恩仇?刘邦甩甩头,将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压下,拉着还在兴奋张望的卢绾,随着人流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直到被持戟肃立的虎贲卫士长戟拦住,低喝“前方止步!”,他才悻悻然停下脚步,只能望着车队卷起的烟尘渐渐远去。
回程路上,刘邦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大丈夫当如此”的感慨还在心里回荡。他琢磨着,是不是真该想法子,在县里谋个差事?亭长?啬夫?
心事重重地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迎面而来一阵恶风!刘邦反应极快,猛地往下一蹲,一柄破旧的扫帚带着风声从他头顶掠过。
“爹!你干什么呢!”刘邦惊魂未定,嚷嚷起来。
只见他爹刘太公手持扫帚,吹胡子瞪眼,怒斥道:“你个孽子!在外面又给乃公惹了什么塌天祸事?”
“我冤枉啊爹!我真没惹事!最近再老实不过了!”刘邦叫屈。他这话倒不全是假。平日里他确实喜欢带着一帮人在街面上厮混,可自打听说皇帝要巡幸沛县,风声就紧了。
先是来了一队精悍的秦军士卒,在县里来回巡查,抓了不少平日横行乡里的闲汉关进大牢。连刘邦手下那些小弟,也吓得作鸟兽散,只剩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卢绾还敢跟着他瞎晃。刘邦自己也夹起尾巴,最近最大的乐事就是蹲在街头看狗打架了。
刘太公却不信,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没惹事?没惹事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能指名道姓找到咱家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官差?找咱家?”刘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
原来,今日一早刘邦溜出去看热闹后不久,家里就来了一队士卒,个个甲胄鲜明,腰佩长剑,神情冷峻。为首之人只丢下一句“贵人要见刘季”,问明刘季不在,便转身走了,留下惴惴不安的刘太公。
刘太公老泪纵横:“平时让你老老实实种地,你心比天高,如今可怎么是好……爹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支走,老三,你快跑吧!跑得远远的!”
刘邦下意识就想拔腿开溜,可脚刚抬起,又顿住了。他想起秦法严苛,尤其连坐之律令人胆寒。“爹,秦律有株连。我要是跑了,你怎么办?”
此时的刘邦毕竟年轻,脸皮还没修炼到后来“分我一杯羹”的厚度,对家人尚存顾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秦法虽严,但讲究证据确凿。何况,如今陛下圣驾就在沛县,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胡乱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