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殊手握人证、物证与先帝密诏三重铁证,真相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利刃,已然悬在了皇权的头顶,只待轻轻一落,便能刺破所有遮掩与虚伪。
可任外界群情激愤、万民请愿、士子泣血,高居金銮殿上的当今帝王,却始终紧闭宫门,缄默不言,以一种近乎负隅顽抗的姿态,死死扛住了所有压力,绝口不提为谢敬之翻案一事。
帝王并非不知真相,也并非看不清天下大势。陆家满门忠烈得以昭雪,他顺水推舟,既安抚了军方将士,又收拢了边境民心,更能借着惩治奸佞的由头,重塑自己圣明公允的君主形象。
他可以下罪己诏,承认自己当年听信谗言、用人不察;可以公开认错,向天下臣民致歉,展现帝王的胸襟与悔过;可以为世代报国的将门拨乱反正,恢复陆氏荣光,稳固军中根基。
这些举动,于他而言,不过是帝王权术之中最寻常的安抚与制衡,无损于他的皇权威严,更不会动摇他半生苦心经营的明君人设。
可唯独为谢敬之翻案,是他万万不能、也绝不肯踏出的一步。
于帝王而言,为谢敬之平反,从来不是一桩简单的旧案重审,而是一场赌上帝王尊严、史书定论与皇权合法性的生死抉择。
翻案,便意味着他要在文武百官、天下士子、万民百姓面前,亲口承认自己当年昏庸无道、偏听偏信,亲手残害了忠心耿耿的国之柱石;意味着他要直面自己屠戮士林领袖、儒家大儒的滔天罪责,向天下人宣告,自己亲手毁掉了大靖的精神脊梁。
翻案,更意味着他要亲手打碎自己披了数十年的“明君”外衣,将内里的猜忌、狭隘、自私与残忍,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之间,任由天下人耻笑谩骂,任由后世史书落笔诛心,留下千古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帝王这一生,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声名与权位。他可以容忍臣子贪腐,可以容忍朝堂党争,可以容忍边境小乱,却唯独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不能容忍自己的污点被公之于众。
谢敬之冤案是他心底最深、最见不得光的伤疤,是他登基以来最不堪的一笔,只要他一日不松口,这桩案子便可以永远尘封在历史的尘埃里,他依旧是万民敬仰的圣君,依旧是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
于是,金銮殿的龙椅之上,帝王面色沉冷,牙关紧咬,面对朝臣的奏请、士林的呼声、百姓的请愿,他始终一言不发,目光冷硬如铁,半步不退。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帝王这是要将谢公的冤屈,彻底压死在皇权的威严之下。
而这一幕偏执而顽固的抵抗,恰恰落入了陈景殊的眼底,也正中他下怀。
从布局之初,陈景殊便算透了帝王的心思。他深知帝王的自负、虚荣与怯懦,深知对方绝不会轻易低头认罪。
帝王的死扛,不是阻碍,而是他苦等的最佳时机。十几年的隐忍与布局,他要的从不是帝王心不甘情不愿的妥协,不是轻飘飘的一句道歉,而是要让帝王在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之时,被迫亲手写下平反诏书,让谢家的冤屈以最解气、最彻底的方式得以昭雪。
此刻的陈景殊,依旧是那副温润沉静、波澜不惊的模样,无人能看透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十年血海深仇,无人能知晓他心中早已织就的天罗地网。
他藏身于暗处,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看着帝王一步步走进自己设下的局中,随后轻轻抬手,暗中推波助澜,将早已准备好的棋子,推到了最关键的位置。
这枚棋子,便是一心觊觎储君之位的大皇子。
陈景殊早已暗中联络上大皇子的心腹谋士,以重金与前程相诱,更以天下大势相逼,授意其在最合适的时机,向利欲熏心的大皇子进言。
是夜,大皇子府邸的密室之中,灯火昏黄,谋士屏退左右,躬身凑近大皇子,语气急切而充满诱惑:“殿下,如今时局已然明朗,天下文人墨客、清流士子,无不感念谢公恩德,为谢公泣血鸣冤,请愿书堆满了京城各大官署,士林之心,已然尽数偏向谢家。如今帝王执意不肯翻案,早已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殿下,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您能挺身而出,不顾帝王颜面,带头请命,力主为谢公平反昭雪,必定能一举收服整个士林之心,赢得天下清流名士的全力支持!要知道,士子之心便是天下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届时,您在朝野上下的声望,将无人能及,那储君之位,便唾手可得,再无任何悬念!”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大皇子最致命的软肋。
大皇子自幼便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可他资质平庸,不得帝王器重,在皇子之中并无优势,多年来汲汲营营,却始终未能靠近储位半步。利欲早已熏心,储位的执念更是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他从未想过这是旁人设下的圈套,从未想过带头逼宫帝王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满心满眼,只有那至高无上的储君之位。
听完谋士的进言,大皇子眼前一亮,大喜过望,激动得在密室中来回踱步,连连拍手称妙。他只觉得这是上天赐予自己的良机,全然将帝王的威严、父子的情分抛诸脑后,心中只剩下对权位的贪婪与渴望。他当即拍板定计,连夜部署,丝毫没有犹豫,也丝毫没有顾及此举会将帝王置于何等难堪的境地。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京城皇宫的朱雀门外,便发生了震惊朝野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