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活下来的人,大多搬走了,再也没回来。只有少数几户,在原址上重建了宅子,其中就有你苏家。”
苏怀砚沉默下来。
他想起苏家老宅的样子。那宅子不大,前后两进,青砖黑瓦,看起来和巷子里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但住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许多怪异之处——正堂的地基比别处高出一截,像是盖在了什么旧物之上;后院那口枯井,井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被苔藓遮了大半;最怪的是他住的那间东厢房,冬天比别处冷,夏天比别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调节着温度。
他曾经问过父亲这些事,父亲只是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照做就是”,从不多解释一句。
“那天火,”苏怀砚斟酌着开口,“婆婆方才说,是天火?”
王婆婆点头:“官府说是走水,可巷子里活下来的老人都知道,那不是寻常的火。寻常的火烧起来是红的,那场火是白的,白得刺眼,像是天上的雷火。而且……”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火起之前,有人看见巷子上空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
“天裂了。”王婆婆用竹杖指着天,“就在那个位置,裂开一道口子,黑漆漆的,像是一只竖起来的眼睛。裂缝里往外冒黑气,那黑气一碰到房子,房子就着了。有懂行的人说,那是阴阳失衡,天罚降罪。”
阴阳失衡,天罚降罪。
这八个字像一把钝刀,在苏怀砚心上来回地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临终前除了叮嘱他守好青灯、莫碰幽墟深处之外,还说过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怀砚,咱们苏家欠这条巷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说的是人情的亏欠,此刻想来,恐怕远不止如此。
“婆婆,”苏怀砚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调依然平稳,“那场天火之后,可还有什么怪事发生?”
王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从篮子里拿起一块米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苏怀砚,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姿态不像是在吃东西,倒像是在斟酌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有,”她终于开口,“每年中元节,巷子深处都会传出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毛。还有,每隔三年,巷尾那口枯井就会往外渗水,那水是黑的,腥的,像是血,但又比血稠。”
苏怀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巷尾那口枯井,就是他住的那口井。
“你见过?”王婆婆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
苏怀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婆婆,您知道的这些事,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告诉谁?”王婆婆苦笑一声,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告诉官府,官府说我是老糊涂了;告诉街坊,街坊说我编鬼故事吓人。这年头,谁还信这个?再说……”她忽然停住,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苏怀砚,“就算有人信,又有什么用?那场火已经烧了,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该欠的债,一分也没少。”
说完这句话,王婆婆站起身,拎着竹篮,拄着竹杖,慢慢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苏先生,你要是真想弄明白这条巷子的事,就去翻翻你苏家留下的旧东西。有些事,外人知道的,终究不如自家人知道的多。”
竹杖点地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苏怀砚坐在老槐树下,望着王婆婆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青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青砖墙上,像是一个沉默的疑问。
他想起三年前刚搬进青灯巷的那个夜晚。那天也是深秋,巷子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他提着青灯走进苏家老宅,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院中落满了银杏叶,金灿灿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碎金。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陌生,不是熟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仿佛他本该住在这里,本该守着这盏灯,本该等待某个注定的时刻到来。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时刻,或许已经到了。
苏怀砚起身,灭了青灯,转身走回老宅。
他没有回东厢房,而是径直去了后院的正堂。苏家老宅的正堂平日里是不住人的,用来供奉祖先牌位和存放家族旧物。他搬来三年,除了头几天进去打扫过,之后便很少踏足。不是不想,而是每次走进那间屋子,他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正堂的门没有上锁,只插了一根木栓。苏怀砚拔下木栓,推门而入。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某种说不出的陈旧气味,像是时光本身的味道。他摸到墙边的火折子,吹亮了,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正堂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正中摆着一张长条供桌,供桌上立着几块祖先牌位,蒙着厚厚的灰。供桌后面是一排木架,架上堆着些坛坛罐罐、旧书残卷,落满了灰,蛛网纵横。左侧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眉目间与苏怀砚有几分相似,穿着前朝样式的长衫,手里捧着一盏灯。
那盏灯,和苏怀砚手中的青灯一模一样。
苏怀砚在画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右侧的木架。他记得小时候随父亲回老宅祭祖时,父亲曾经从这个架子上取下一只木匣,匣子里装着些旧书和帛书。他当时年纪小,不认得那些古旧文字,只记得父亲翻看那些东西时,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将木匣放回原处,锁上了正堂的门。
那只木匣,应该还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