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踏入这片死寂之地时,第一感觉不是冷,而是空。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雾气,像是一张巨大的宣纸,将天地万物都吞没了进去。她踩在雾面上,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而那些脚印会在几个呼吸后自动消失,仿佛她从未经过。
她按照《幽墟异闻录》中记载的方法,在掌心画了一道引路符,符文化作一只淡金色的蝴蝶,在她身前翩翩飞舞,带着她向雾气的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渐渐稀薄,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废墟。那是一座殿堂的残骸,巨大的石柱断裂在地,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但大多已经磨损得无法辨认。废墟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扇孤零零的石门,门框上雕刻着日月星辰的图案,门内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灵汐在石门前停下脚步,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仿佛她曾经来过这里,又或者,她曾经在梦中见过这扇门。
“落日簪。”她轻声念出那三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石门上的日月星辰图案忽然亮了起来,光芒流转间,那些图案开始移动,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像是一部浓缩了千万年时光的默片。灵汐看得入神,恍惚间,她看见石门深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转过身来,面容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她认得,是苏怀砚的眼睛。
不对,不是苏怀砚。
那双眼睛比苏怀砚的更古老,更疲惫,更沉重,像是一个背负了千万年宿命的人,在时间的尽头回望。
灵汐想要走近些看清楚,脚下却忽然一空,整个人向下坠落。耳边风声呼啸,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她坠入无底的深渊。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触到一样冰凉的东西,像是金属,又像是玉石。她紧紧握住那东西,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最终停在了半空中。
灵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身边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倒映着她的脸,却不是她自己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更年轻的面孔,眉眼间带着她从未有过的天真与烂漫。
这是梦。
灵汐知道这是梦,但她无法醒来,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像是一个旁观者,被塞进了别人的躯壳里,看着那个躯壳的主人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中生活。
那个世界很美,有青山绿水,有飞瀑流泉,有奇花异草,还有一座建在云端的宫殿。宫殿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的面容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水雾,灵汐只能看清他的眼睛——就是她在石门中见过的那双眼睛,古老、疲惫、沉重。
“阿沅。”男子唤着那个躯壳主人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你看,这是我为你寻来的落日簪。”
他手中托着一支簪子,簪身通体漆黑,簪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中封存着一缕金色的火焰,明明灭灭,像是落日时分最后一抹余晖。
阿沅接过簪子,笑得眉眼弯弯,将簪子插在发间。宝石中的火焰在她鬓边跳跃,映得她的脸明媚而生动。
“好看吗?”她问。
“好看。”男子答,“但它不该在这里,你也不该在这里。”
阿沅的笑容僵住了。
灵汐还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眼前的画面忽然碎裂,像是一面镜子被人一拳砸碎。碎片纷飞间,她看见那个叫阿沅的女子倒在血泊中,落日簪从她散乱的发间跌落,簪头的火焰熄灭了,宝石变成了一颗黯淡的石头。
男子的身影站在远处,背对着这一切,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来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来生,我必护你周全。”
画面彻底碎裂,灵汐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站在那扇石门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一支通体漆黑的簪子,簪头的暗红色宝石中,封存着一缕金色的火焰,明明灭灭。
落日簪。
灵汐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簪子,方才梦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个叫阿沅的女子,那个面容模糊的男子,那句“来生,我必护你周全”——这一切,和苏怀砚有什么关系?
她想起苏怀砚说过,他的血脉中被种下了怨力,每一代都会有人在三十五岁那年被怨力吞噬,化作厉祟。而解除怨力的方法,就藏在那五件信物中。
天河石、落日簪、墨玉扳指、鲛人泪、阴阳佩。
五件信物,对应五段往事,五位女子。
而苏怀砚的血脉,源于其中一位。
灵汐忽然不敢再想下去。她将落日簪小心地收入袖中,转身向幽墟尘境的出口走去。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石门,门上的日月星辰图案已经黯淡下去,恢复了死寂的模样。
但在石门的最下方,她看见了一行小字,像是被人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刻骨铭心的执念:
“吾负卿卿,万死莫赎。愿以血脉为祭,代代承之,直至卿卿归来。”
灵汐浑身一震,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终于明白了——苏怀砚体内的怨力,不是什么诅咒,而是一场献祭。是那个男子用自己和后代的血脉为代价,换取了某个人的轮回转世。而那个转世之人,就是——
灵汐不敢再想,她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幽墟尘境。
青灯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