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一愣,不明白公子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摇头:“不知道。”
苏怀砚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转瞬即逝:“有些东西,死了比活着更有用。”
灵汐觉得这话里有话,但她没有深想。她只是看着公子的背影,看着他站在漫天霞光中,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很远。那种远不是距离上的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他站在人间,却已经看向了人间之外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苏怀砚在后院练剑的时候,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院墙上。
灵汐先看见了,她走过去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筒,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笺,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公子!”
苏怀砚收剑回鞘,接过纸笺。
纸笺上的字迹不大,但笔锋凌厉,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灵汐跟在苏怀砚身边多年,也算见过不少书法,但这张纸笺上的字迹,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种独特的转折和收笔的弧度,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苏怀砚的目光落在纸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纸笺上只有一行字:“落日簪在人间的藏处,是三十年前天火后的老宅。”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废话。就这么简简单单一行字,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惊涛骇浪。
灵汐看着公子的脸色从平静变为震惊,又从震惊变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那里面有怀疑,有警惕,有挣扎,还有一种深埋多年的痛楚被骤然掀开时的茫然。
“公子,这是谁写的?”灵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这字迹……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苏怀砚没有回答。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灵汐以为他变成了一尊石像。然后他忽然转身走进屋内,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里面躺着那卷古旧的帛书。
他把帛书展开,和纸笺并排放在桌上。
灵汐只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边的字迹,一模一样。
不,不能说一模一样。帛书上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墨迹有些洇开了,笔画显得圆润了些。但那种独特的笔锋、转折的角度、收笔时微微上挑的弧度,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灵汐瞪大了眼睛,“帛书是公子先祖留下的,至少有几百年了。可这张纸笺是今天的,这字迹怎么会……”
苏怀砚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帛书上那些残破的字迹,目光幽深如潭。半晌,他缓缓开口:“苏家的先祖,有几位精通推演天机之术,据说能窥见数百年后的事。”
灵汐愣住了:“公子的意思是,这张纸笺上的字迹之所以和帛书相同,不是因为写的人同属一脉,而是因为……这封信本身就是先祖留下的?”
苏怀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纸笺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端详,忽然在纸笺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印记。那印记几乎看不见,需要用特定的角度迎着光才能勉强辨认——是一盏灯的图案,灯焰向上,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金乌负日。”苏怀砚低声说。
灵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这是苏家的族徽?”
“不,这是苏家第一代家主苏衍的私印,从不示人,只在最重要的遗物上留下这个印记。”苏怀砚放下纸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苏家历代先祖,只有苏衍一人精通天机推演之术,据说他的推演之术已经到了能窥见五百年后世事的地步。如果这封信上的印记是真的,那这封信就是苏衍亲手所写,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封存至今,等到特定的时候才会显现。”
“什么特定的时候?”
“可能是时间到了自然显现,也可能是……”苏怀砚睁开眼,目光落在镇邪砚上,“也可能是我彻底驯服了镇邪砚中的魂灵之后,它才会出现。”
灵汐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如果公子的推测是真的,那苏衍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算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算到了公子会拿到帛书,算到了公子会闭关驯服镇邪砚中的魂灵,甚至算到了幽墟玄境的消息会在什么时候传回来。这份推演之力,已经近乎神迹了。
“可是公子,”灵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苏衍既然能算到这么多,为什么不直接把落日簪的下落写在帛书里,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苏怀砚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因为他算到了,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早。”
灵汐似懂非懂,但她没有再问。她看着公子将那封信收进袖中,看着他在桌前坐下,看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次遇到棘手的事情,他都会这样。
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三十年前的天火,在方圆百里内几乎无人不知。
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烧毁了半个青石镇,烧死了上百口人。起火的源头是镇东头的一座老宅——苏家老宅。据说那天夜里,一道天雷劈中了老宅的主屋,大火瞬间吞噬了整座宅院。火势蔓延得极快,快到住在宅中的人根本来不及逃。
苏怀砚的父亲苏明远,母亲沈氏,还有刚满两岁的苏怀砚,都被困在了火海中。
苏明远拼死将儿子从火中扔了出来,自己却和妻子一起葬身火海。苏怀砚被邻居从火场边捡回来的时候,全身烧伤严重,右臂上留下了一片狰狞的疤痕。那片疤痕伴随他至今,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像是一种永远不会消失的提醒。
苏家老宅在那场大火中化为废墟,三十年来一直荒废着,没有人敢去重建,也没有人敢去清理。镇上的老人们说,那片废墟闹鬼,夜里经常能听见哭声和说话声,有人说那是苏明远夫妇的冤魂不散,也有人说那是被天火烧死的其他人家的怨灵在游荡。
苏怀砚从不在人前提起那场大火。灵汐跟了他三年,只知道他的父母死于一场火灾,但从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也从来不敢问。她知道那是公子心里最深的伤疤,碰一下都会疼。
可现在,那封匿名信告诉他们,落日簪就在那片废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