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朱秀兰,阿九是我生的。
他出生那天是九月二十三号,我刚从地里回来,准备做饭。时间太久,很多事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刚开始的时候很疼,但很快就生下来了。他太小了,皱巴巴的一团,闭着眼睛,头顶上沾着一层极细极细的绒毛,被窗纸透进来的晨光照成淡金色。
婆婆把他擦干净裹进襁褓里放在我旁边,他小嘴动了动,像在找什么。我把他抱过来,他含住了,吸第一口的时候我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他吸得很慢,吸两口停一停,像在攒力气。我低头看着他。睫毛很长,一根一根的,湿漉漉地贴着下眼睑。
他爸从地里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生完了,站在门口搓着手,探头看了一眼,说这么小。他确实小,胳膊还没有我拇指粗,手张开的时候五根手指像五根火柴棍。他第一次攥住我食指的时候,把我的手攥得很紧。
他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会坐,八个多月的时候能扶着炕沿站一会儿。站不稳,两条小腿直打颤,站几秒就一屁股坐下去,坐下去也不哭,仰起头看着我笑。他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妈。九个月的时候,坐在炕上,两只手朝我伸着,嘴张开,含混不清地发出那个音。我在灶台边回过头,他手还伸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我把他抱起来,他小手攥住我的头发。
他两岁多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我抱了他一天,天黑了烧还没退。到卫生院的时候孩子已经烧得抽了。他在我怀里,小手还攥着我的食指,攥得比平时松。抽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收紧了,指甲陷进我虎口里,然后松开,又收紧。医生把他从我怀里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从我食指上滑下去了。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被他攥住手指。
医生说以后就这样了,得有人照顾一辈子。我抱着他坐在卫生院门口,他缩在我怀里,腿蜷着,右胳膊搭在我胸口,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哭,大概是烧迷糊了,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打针时蹭出来的泪珠子。
头一年我和他爸还抱着到处看,县医院、市医院都去了,钱也花光了,孩子还是站不起来。第二年他爸就不怎么抱了。第三年他去了城里打工。第四年就不回来了。
我一个人撑着。每天天不亮起来做活,把他抱出来穿衣服,放在板车上。右袖管要慢慢地套,他胳膊太细了,袖口稍微紧一点就卡在肘关节,疼得他直缩肩膀,他从来不叫。穿完衣服喂他吃饭,他把勺子里的粥含进嘴里,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有时候呛了,米粒从鼻子里喷出来,他脸涨得通红,眼睛憋出一层水光。我拍着他的背,他把那口粥咽下去了,张开嘴等着下一勺。
他从来不哭。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不哭了。可我撑不住了。不是撑他,是撑我自己。每天早上醒过来,看着屋顶那根被雨水洇出褐色印子的横梁,想今天还要过。过完了今天,还要过明天,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到我老,我死。
我走那天早上,阿九还在睡,蜷在板车上,右胳膊搭在奶奶缝的那床薄被外面,手指紧紧蜷着,指甲缝里嵌着泥。我把他右手拿起来拢进掌心里,那几根手指凉凉的。我拢了一会儿,指甲缝里的泥硌着我的掌心。他睫毛动了动,没有醒。我把他手放回被子上,站起来,拎着包头走了。我不敢回头,也没有回头。
我嫁去了隔壁县。男人比我大十几岁,二婚,老婆得病走了,留下一个半大小子。他托人说,不嫌弃我生过孩子,只要还能生就行。我嫁过去第二年又生了个女儿。
她生下来的时候六斤四两,哭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我把她抱在怀里喂奶,她小手攥着我的食指,攥得很紧,和另一个孩子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现在上初中了。她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哥哥。
走之后头几年,我托人打听过他。不敢找本村的人,托的是嫁到板桥村的娘家表姐。她隔一两个月去赶集,路过刘建军家门口,往里看一眼,回来捎句话。“还在呢。”“蜷在板车上,在院子里晒太阳。”“瘦。”有时候她说“没看见人”,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想着是不是已经没了。
有时候她说“看见他了,在捡瓶子呢”,我心里也咯噔一下,想他还活着,还受着罪。我不知道自己想听到哪种消息。死了,就没有这个人了。活着,就还要受罪,怎么想都是疼的。后来表姐搬走了,没有人替我看了。
后来,我听说阿九被从一个京城来的医生带走了,刘建军要了四万块钱。村里有人说那医生对阿九好得很,又是给治病又是给养身体的,还买来一个轮椅,电动的,不用手转自己就能走。我心想,这样也好。
再后来,我学会了上网,我看见了阿九画的画。枇杷树,野菊花,油菜花田,木盆里露出水面的膝盖,覆在膝盖上的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那只手出现了很多遍。
他又有一个妈妈了。会弹钢琴,会炖萝卜排骨汤,会在他的画室窗台上插腊梅。她会蹲在轮椅旁边,把他蜷缩的右手拢进掌心里暖着。
刘建国去京城闹的那场,是路上偶遇的一个同乡告诉我的。他跟那个女人去阿九那里抢东西,阿九受了伤,被救护车拉走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听完我没有说什么。回家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后我去了县城刘建国租的房子。
他开的门。黑了,瘦了,脸上沟壑被日子磨得更深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刘建国,你去京城闹什么。他脸拉下来。“你来干什么。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你自己不也跑了吗,你管我怎么闹。我是他老子,我生他一场,他赚了钱不该养我?”
我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夹克拉链还是后来换过的那条,颜色不一样。他梗着脖子,等我还嘴。我没有还嘴。他说得对,我也不是个好东西,我也把他丢下了。
我从那间出租屋出来,沿着县城主街走了很久。街边有人卖烤红薯,我买了一个,剥开皮咬了一口,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是个好东西。他五岁那年,我早上走的时候他还在睡。他醒过来,奶奶会怎么跟他说。他大概没有哭吧,他五岁就已经学会不哭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听说他回九里村了,要在村里过年,还带着那三个人——那个医生,还有他现在的爸妈。我悄悄去了。我站在墙后面,远远地看见那辆车开进来。水泥路从村口铺到卫生所坡下。他被那个医生从车里抱出来放进轮椅里,腿伸直了,脚尖朝前,穿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那个围着红围巾的女人蹲下来,把他滑到膝弯的裤腿重新拉好,手搭在他肩头。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站在旁边,把保温杯递到他手边。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喉结慢慢动着,把杯子递回去。那个医生接过轮椅推手,推着他往卫生所方向走。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无名指上的戒指亮了一下。
我站在槐树后面,脚像钉在地上。他穿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颊上肉乎乎的。他从前蜷在板车上,右胳膊缩在胸口,手指蜷得紧紧的,指甲缝里嵌着泥。现在那几根手指微微张着,指甲盖干干净净的,妥帖的搭在轮椅扶手的软垫上。
他们上了野山,应该是去祭拜公婆的,下来的时候那孩子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了。
晚上他们在卫生所院子里放烟花。我躲在院墙底下。烟花冲上去的时候,他仰起头,嘴唇微微张着。那个医生抱着他,他左手搂着那个医生的脖子。
他笑了,嘴角往两边展开,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烟花开到最大那组的时候,那个医生把他从怀里放下来,让他站在枇杷树底下。
原来他现在能站着了,他把左手搭在那个医生的手背上,被灯笼的光照成暖暖的黄色。他在这片光里站着,从脚尖到头顶,完完整整的。
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水泥路面被月光照得发白。我没有去见他,我没有资格见他。我把他生下来,又把他丢了。他叫妈的那个人,也不该是我。
我在手机里存下了他所有的画。枇杷叶,野菊花,油菜花田。他画里的田埂上站着的人,穿白大褂,侧着脸,嘴角弯着。那个人把他从草棚里抱出来,一勺一勺喂成了现在的样子。他把那个人画进了每一幅画里。那个人把我没撑住的那份,撑起来了。
阿九,我看见你了。你过得很好,你有了爱你的人,你有了一个家。我没有资格说为你骄傲,但愿你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