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筝忍无可忍,一把扣住宋清远的脖子,道:“再敢胡言乱语,我宰了你。”
宋清远不会武功,又是荣王的贵客,柴筝手上不敢用劲,只吓唬了一下便松开了手。
宋清远嘿嘿一笑,理了理衣襟,道:“哎呀,别生气嘛。小弟陪你喝两盅。”说着,便给柴筝的酒杯里满上酒,又自顾自地端起自己的酒杯,跟柴筝的杯子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宋清远喝完,冲柴筝使了个眼色,道:“到你了。”
柴筝不理他。
宋清远凑近柴筝,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故意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柴筝哑然不语。
宋清远见柴筝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只觉得有趣,又道:“你们一个个的,整天愁眉苦脸的,太压抑了。你放松点……整天紧绷着一根弦,不累吗?”
柴筝实在难忍宋清远在耳边聒噪,指了指桌上的酒杯道:“酒我喝,你能走吗?”
宋清远咋舌,伸手扯着柴筝的衣袖,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道:“谁说我要走?我偏不走,就赖着你。”
柴筝被宋清远缠得没法,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数杯清酒下肚,柴筝反倒越发清醒,埋藏在心底的苦涩如死灰复燃般爬出胸腔,蔓延至每一寸神经。喉头发梗,眼角发热,这是情绪即将崩溃的前兆。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一把推开粘在身上的宋清远,柴筝兀自站起身,径直向厅外走去。
宋清远在身后高声喊:“你去哪儿啊?”
“更衣。”他扔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去。
一路上,柴筝谁也不理睬,接连踏出两道门,鸿泰院的门匾在身后越来越远,可他的情绪非但没平复几分,反而越走越沉重。穿过柳林时,他忽然想起,曾与梅香在这片布满绿意的私密空间里有过短暂相处——那竟是他心头曾经最炙热的时光。
终于,在这片浓密绿意的遮掩下,他再也忍不住,迸发出一声悲鸣。
悲伤刚从胸腔涌到咽喉、释放而出,更大一团悲伤便立刻填满了胸腔。任凭他怎么发泄,也冲不散这淤塞在心底的苦楚。
紧接着,腹痛骤然袭来。
恍惚间,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他在沙漠中迷失方向,忍受着饥肠辘辘的煎熬,无力地躺在黄沙上,任由烈日灼烧皮肤,安静地等待死神降临。
烈日如火焰般炙烤着他,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皮肤开裂的刺痛,可那时他唯一的念头,不过是想喝一碗白粥。
故乡的白粥,软糯的口感、馥郁的稻香在脑海中萦绕——他渐渐睡去,梦里仿佛回到了济州府的老家:母亲正轻柔地为他擦拭眉角,眼神慈爱地望着熟睡的自己。
梦里,他看见自己躺在床上,母亲坐在床边;他想呼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母亲终究没听见他的心声,只留给了他一个俯身照顾床上自己的背影。
梦醒时,腹痛骤然加剧——原来他早已被活妖王关在牢中,正被迫吞咽对方炼制的怪味食物。
“大王,只要您肯收我为徒,我什么都吃,什么都做!”那时的他,像条流浪狗般匍匐在活妖王脚下,跪舔着曾经不屑一顾的一切。
“醒醒,柴玉笙,醒一醒。”
盈盈轻轻推了推倒在柳树下的柴筝。此刻柴筝口中含混地说着胡话,盈盈隐约听到“母亲”“师父”的字眼,他眼角汩汩淌着热泪,眉头紧锁,表情满是挣扎,却被梦魇死死缠住,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先前独孤彦云睡熟后,盈盈才终于走出房门,久违的自由让她松了口气。可当她走到柳林时,竟意外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柴筝。
若说这是巧合,未免太过巧合。是缘分尚未断绝,还是孽缘依旧纠缠?她的心底迫切想要一个答案。
理智告诉她,不该再与柴筝纠缠不清;可情感却裹住了理智,驱使着她再次上前。
目眦狰狞的柴筝终于醒来,他瞪着红肿的眼睛,恶狠狠地看向盈盈。眼底却没有半分杀气,只有满溢的质问与哀鸣——你为什么要来?
可这份心底的质问终究没说出口,反而被一阵暴怒的咆哮取代:“怎么?独孤彦云睡着了,你就跑出来勾搭别的男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腹腔的剧痛麻痹了他的大脑,他口不择言,将满肚子愤懑肆意宣泄:“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所有男人都围着你转?”
他指着盈盈的脸,嘶吼道:“滚!你这个恬不知耻的□□!从我的眼前消失!”
盈盈麻木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奔出了柳林。
她没有哭,心底只被一股绝望填满。
这段感情里,他已经走了出去,她却深深陷了进来。
她无力地望着天空,勉强安慰自己:若是这潭感情的泥沼里只剩她一人,反倒简单了。人生那么长,总有走出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