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先雪的鸦羽颤抖,微微下垂,黑色的眸子突然染上亮堂堂的光彩。
他弯腰……
纯金的鸳鸯并蒂蹀躞,这般大块头的金疙瘩,捡起来。
不知是什么玉雕的多子多福腰配,水头足润润的,捡起来。
湿哒哒的衿缨,也就是荷包,在日头下闪闪发光,这上面一针一脚看着像金线,都捡起来。
这些都是从花先雪湿透的喜服上掉下来的,不必多说,这般名贵的喜服和配饰,花家自是置办不起,都是蒋家为夫郎花先雪准备的。
花先雪一样一样将东西仔细的擦干净水渍,以免唐突了宝贝。
花母尖声嚎叫,花父一口一个为你好,喜媒则是甩开三寸不烂之舌夸赞死掉的蒋家郎君多么多么好,能为蒋随舟守寡,那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呐!
花先雪终于开口了,他的嗓音很轻柔,带着一股柔弱而浅淡的滋味儿,像极了三月末的一丝清风。
花先雪缓慢的眨了眨眼睛,抱紧怀里的宝贝疙瘩,问:“我只有一个问题,守寡给的钱很多吧?”
喜媒:“……”
……
永安十年。
这是大梁皇帝十四岁登基以来的第十个年头,也是大梁朝廷击败山戎人的第十个年头……
堪堪三月末的天,倒反天常的炽热,这样的闷热仿佛无休无止,没有尽头。
日光灼烧着峡谷中枯败的一切,包括梁军已经溃散的军心。
“大将军……”泥污盖住校尉混沌的面容,干裂并着绝望爬上他缺水的嘴唇,哽咽了好几下,才哆哆嗦嗦的道:“已经没有剩下的粮食了……就连、山谷里的草根,也已然扒得精光,派去求援的移书怎的还不回来?”
那校尉犹豫再三,还是再次开口了:“难道……人主已然抛弃了卑将们?”
蒋随舟抬起头来,夜枭一般深邃锐利的眼眸紧紧的盯着那名校尉。
校尉垂首抱拳:“是卑将失言,罪该万死!”
一个月前,蒋随舟的大军得到可靠军报,山戎的奇袭骑兵会翻越燕赤山,抄山间小路斜插大梁腹地,直取梁京。
拿到邸报之时,蒋随舟便狐疑了,山戎虽擅长山路作战,但燕赤山陡峭险峻,乃是守卫大梁的最北屏障,山戎人如何会冒这般大的危险?
奈何,梁主恳求蒋随舟出战,保卫大梁国土,且信誓旦旦的许诺,只要蒋随舟此战大败山戎,便在凯旋之日,册封蒋随舟为大梁的天官大冢宰,统领百官,金印紫绶!
蒋随舟虽看不上那些虚头巴脑的功勋,但架不住梁主的哀求,终于披甲上阵,率领一万蒋家军精锐,取道燕赤山阻击山戎侵犯。
岂知晓,邸报是假的。刚到燕赤山的梁军,人疲马乏,还未来得及整顿,已被山戎人提早埋伏,困于陡峭的峡谷之间。
山戎人切断了燕赤山的水流,阻断了梁军下山的道路,目的很明显,便是要将蒋随舟与他的一万精锐,活活饿死渴死在山上。
蒋随舟多次带兵突围,掩护心腹悄悄送移书下山,求援朝廷。
只可惜,一个月过去了,粮食吃干了,草皮扒光了,朝廷的救兵却迟迟未到。
蒋随舟握紧亮银枪,没有说一句话,转身默默的走向峡谷最昏暗的深处,那是再炽热的日光,也照射不到的晦暗。
立在阴影之下,蒋随舟慢慢从介胄的贴身之处,摸出一纸移书。
那是他拼死突围,掩护心腹换回来的朝廷移书,其实两日前已然折返。
蒋随舟识得,移书上是大梁人主的亲笔字迹。在信上,九五之尊的人主如往常一般,亲善的唤他为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