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第四年,徵兵令下来了。”
她说著,可那声音变了的,低沉了,沙哑了。
“他来找我,站在教员室的门口,鞠了一个很深很深的躬——腰弯下去,半天都没有直起来。”
“我问他怎么了。”
“他把徵兵令拿出来给我看。然后他笑著说——先生,我要去报效天皇陛下了。”
“他笑著的。”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沈既白无法准確描述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被压了太久的,钝重的痛。
一个教师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学生走上一条明知不归的路,却拦不住——那种痛,是会烂在骨头里的。
“我没有拦他。”她说,“我拦不住——徵兵令是官面上的东西,我一个教解剖学的女教师,拿什么去拦?”
“他走了。”
“头几个月还有信来。写得规规矩矩的,每一封都是先生安好开头,学生敬上结尾,字跡和他在学校里写作业一模一样的——工整,乾净,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信里说军中的饭不好吃,说操练很辛苦,说想念仙台的樱花——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我读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信就少了。一个月一封,变成两个月一封,变成三个月……”
“最后一封信是去年秋天寄来的。”
他们的手互相牵著的,所以现在沈既白能感觉到的——
她的手无意识的攥紧了。
“他在信里说,他在战场上做了一件事——一件別人都不做的事。”
“什么事?”
“他救了一个敌方的伤兵。”
沈既白的呼吸猛地滯住了。
“是个中了枪倒在阵地前沿的人——对面的人,敌人——他的同僚走过去的时候都当没看见。可他蹲下来了。”
“他把自己的急救包拿出来,替那个人止血,包扎。”
“信上说——先生教过我的,人的身体构造是一样的,不管是哪一边的,骨头断了都会疼,血流干了都会死——先生教的东西,我不能忘。”
她的嗓子彻底哑了。
“这封信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两个月后,学校收到了通知。”
“通知上写——小田诚,因战场抗命、擅自救助敌军伤员,以逃兵罪论处,就地正法。”
屋子里的空气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