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已经收起了手里的东西,阴兵开始消散了,像雾一样散了,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化作灰尘,被风吹走了,农田里又只剩下了泥土和月光。
她站在那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那个叼着烟的男人笑了笑。
“雷叔,你这雷符放得也太晚了。”
她说:“我都快被他们砍到了。”
“砍到你?”那个男人嗤了一声:“就他们?”
土脉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像在自己家后院一样闲聊的人。
他忽然觉得很心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对手……他们太从容了,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慌过,没有紧张过,没有认真过。
那个女人站在阴兵后面,看着他们打,像在看戏;这个叼着烟的男人躲在暗处,等他们打累了,放一波雷符,把他们全放倒。
他们甚至没有觉得这是一场战斗。
土脉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那个男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走吧,去看看第三路那边怎么样了,小汪一个人,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那个女人在笑:“汪姐姐?她一个人能把那三队人全收拾了。”
土脉的意识在往下沉,沉进一片黑暗里,黑暗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血腥的味道,有电流烧焦后留下的那种刺鼻的气味。
他想起了自己的斧头,那把斧头还在某个阴兵的肩膀上,卡在锁骨里,拔不出来。
那把斧头跟了他十几年,从一个无名小卒跟到谷雨小队的队长,斧头上有好几道缺口,都是他砍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时留下的。
现在它丢了,丢在一片农田里,丢在一具不知道是谁的骷髅的肩膀上。
土脉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然后他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山脚的小路比公路窄得多,只够两个人并排走。
路面上铺着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左边是山壁,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右边是斜坡,斜坡下面是干涸的河床,月光照不到这条路,两侧的山壁和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白斑。
夏至小队的队长走在最前面。
他叫铁流,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长相。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比普通行军包大得多的背包,背包上连着管子,管子的另一头通到他手里的一个金属圆筒上,圆筒的口径不大,但很重,他的手臂肌肉绷着,像在端一挺机枪。
身后,夏至小队的九个人保持着同样的装备,同样的姿势,他们的步伐很整齐,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大暑小队走在最后面。
他们厚重的防护服在狭窄的小路上显得很笨拙,头盔面罩后面的那团光在黑暗中很显眼,像一排漂浮在半空中的灯笼。
他们手里的圆盘比夏至的金属圆筒大得多,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支架的另一端连在背上的动力装置上,圆盘表面的纹路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只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至于小暑小队?
他们不在这里,在更后面的位置,随时准备策应任何一路人马,可进可退。
铁流的通讯器里传来阴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电流杂音切得很碎。
“……第三路……改变……不要往第二路……直接去正面……和第一路汇合……那个女人一个人就把大雪、立春、雨水、清明全收拾了……你们去接应雪盛……然后一起支援第二路……”
铁流按住通讯器:“收到,第三路改变方向,前往正面。”
他抬起右手,握拳,身后的队伍停下了。
“转向,去正面。”他说。
队伍开始转向,夏至小队先动,大暑小队跟着,他们在狭窄的小路上调转方向,动作很慢,但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铁流走在最前面,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公路的方向走,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手里的金属圆筒抬起来,筒口对准了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