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想法有多么幼稚。
那玩意儿根本不是可以物理消灭的实体,那是十年的心理暗示,是深入骨髓的执念,但他依然咬牙画了下去,因为哪怕只存在亿万分之一的生机,他也必须算到底。
结果无比惨烈,郑琴给出的数字:零。浑仪给出的数字:零。
两个零蛋在虚空中无声嘲弄着,这条线黑得彻底,一条道走到黑的死局。
第四条线:提前向弟弟和盘托出一切真相。
笔尖悬停在半空,钟镇野的手在抖。
这是一步险得不能再险的废棋。
一个被蒙骗了整整十年的孩子,满脑子只有“全家皆为邪祟,唯我能救众生”的扭曲信仰,你现在突然跑去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怎么可能信?一旦信仰崩塌却无法接受现实,他只会陷入更深不见底的疯狂与偏执。
线条在纸上褪成了一层稀薄的浅灰色,宛如晨雾,郑琴和浑仪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攀升,最终死死卡在了一个可怜的节点上,百分之三。
钟镇野死盯着那个刺眼的“3%”,目光只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试着从另一个方向,继续画。
第五条线:确保当前时间线的“钟镇野”顺利被卷入诡怨回廊。
他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二十岁的自己,那个傻里傻气、对世界背面一无所知的大学生。
如何让他入局?正常途径根本走不通,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被选中。
除非……笔尖猛然发力,从“第五条线”的躯干上强行撕裂出几条极其纤细的分支。
分支一:“动用特殊道具强行改变自己的记忆与想法”。失败率:百分之九十八。
分支二:“借由袁氏公司的暗线,诱导他接触诡异事件”。失败率:百分之八十九。
分支三:“听天由命,等待他自然被诡怨回廊捕获”。失败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六。
钟镇野无视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字,笔锋不停,开始另一种尝试。
第六条线:必须保证过去的“钟镇野”能淬炼出支撑他走到最后的绝对执念。
画这条线时,他的手慢得像是在推一块巨石。
执念这东西,不是法宝,不是技能,它需要在绝境里扒皮抽筋,它需要在无尽的痛苦和失去中用血肉浇灌出来。
没有那些痛不欲生的经历,拿什么去熬出这股子狠劲?
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你想让他拥有足以弑神的执念,就必须亲手推他下地狱;你若心软护他周全,他就会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变成炮灰。
这条线在纸页上犁出了一道极深的凹痕,颜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像极了一道狰狞的陈年旧疤。
第七条线,第八条线,第九条线……
他不知疲倦地刻画着。
有的线刚起笔就遭遇了郑琴和浑仪的“双零”判决,瞬间暴毙;有的线则像顽强的野草,一路向右延伸,直到本子边缘,他便粗暴地翻页继续。
这些苟延残喘的长线,并非通往胜利的坦途,仅仅是“暂时还死不了”的缓刑,它们在前方不断裂变,分化出一个又一个的未知岔路口。
每一个岔路,都是一次以命相搏的豪赌。
钟镇野在这座名为“因果”的超级迷宫里步步为营。
他每画下一笔,几人的脑力就开始疯狂轰鸣,郑琴负责沙盘推演每一条岔路的走向,浑仪负责精确计算该走向的存活概率。
庞大的数据洪流在虚空中交织成暴风,最终倒灌回钟镇野的脑海,逼着他的落笔变得更迅猛、更精确、更狠辣。
他整整算了一个多小时,本子被翻过了十几页。
每一页都像被鬼画符填满,密密麻麻全是扭曲的线条、刺目的数字和鲜红的死叉。
有的纸张被汗水和墨迹彻底浸透,变得脆弱不堪,稍稍用力就会撕裂;有的页面大片留白,只孤零零地躺着几根断线,但那些刺眼的空白,反而比写满的区域更令人心悸……因为那,是连推演资格都不配有的绝对死域。
郑琴的呼吸开始失控了。
细密的汗珠从她额头渗出,沿着因紧绷而凸起的青筋流下,砸在衣领上。
她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这是过度透支脑力的反噬,面对如此庞大繁杂的平行变量,她的精神负荷已经逼近了崩溃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