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愤怒的。
他应该拍桌子,应该把啤酒瓶砸在地上,应该揪着李峻峰的领子质问他,你知道我这十六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付出了什么吗?
但他甚至连一丝火气都没冒出来。
因为闭上眼,他看到的是钟宅后院里,浑身是血却亮得像一团火的小弟,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死死捏着断裂的木棍,死战不退;他看到父亲拼尽全力用身体护着母亲,从滔天的火墙里硬生生撞出一条生路。
他还看到了那些斤斤计较的亲戚们,那些平时为了一斤猪肉都能吵翻天的普通人,在绝境面前抓着板砖和木棍,像疯狗一样朝着怪物扑上去。
他搭进这十六年的命,不就是为了买下这个结局吗?
让小弟不用再被折磨,让父母不用再倒在血泊里,让那些俗气却有血有肉的亲人,能继续去过他们算计柴米油盐的小日子。
他已经做到了。
那些他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已经活下来了。
够了。
已经够了。
账户里剩下的那些数字清零,又有什么所谓?
钟镇野端起面前那只空了的啤酒杯,在塑料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行。”
就这一个字。干脆利落。
贪饕的嘴张成了o型;嗔烬举在半空的啤酒瓶定住了;欲媸愣愣地看着他;哀伶瞪圆了那双哭红的眼睛;痴骸搓花生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惧魊更是把大半个脑袋从领口里探了出来。
李峻峰死死盯着钟镇野的脸,眼底有什么炽热的东西闪了一下。
钟镇野推开椅子站起身。他伸手摸进兜里,掏出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顿我请。”
他转过身,双手插在裤兜里,头也不回地朝巷子口走去。走出没两步,他突然停住脚,侧过半边脸。
“对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清零重来没问题,但我弟弟,还有我那帮队友,他们在你们新盘子里该拿的好处,一分钱都不许少。”
李峻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大笑出声。
“那是必须的!”
钟镇野点点头,继续迈开步子。
夜风从巷子口倒灌进来,夹杂着海风的腥气和孜然辣椒的油烟味,扑在他脸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顺着坑洼的水泥路面一直淌到了主街上。
走出巷口的时候,背后的大排档里,爆发出贪饕粗野的叫骂。
“操!这哥们儿,老子这回是真服了!”
紧接着是嗔烬压低声音的怒吼:“你他妈能不能闭嘴!整条街都让你喊醒了!”
“我说错了吗?我说错了吗?千亿次尝试,就出了这么一个!我喊两句怎么了!”
“你服就服,能不能别嚷那么大声?”
“我就嚷!我就嚷!我……”
伴随着一阵桌椅碰撞的乱响,贪饕的声音被人死死捂在了嘴里,变成了支支吾吾的闷哼。
钟镇野没有回头。
他站在巷子口,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映得发红的夜空,几颗星星挂在天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那里。
他迎着风,大步走进了东阳市喧嚣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