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禾十三岁那年身量一抽,校服有点短了
蓝白色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缩上去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裤脚也短了些,站着不动还不明显,一走路,脚踝就露出来,细细一段,白得晃眼。
她自己没太在意。
家里没有人会特意提醒这些。早上天刚亮,她就起床洗漱,把电饭煲里的粥盛出来晾着,简单吃过后再轻手轻脚地背上书包出门。
巷子里的早点摊已经冒了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桶盖掀开一线白雾。她低头快步走过去,踩着铃声进校门,混进一群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里。
她从小就生得好。
小时候是白净、精致,像摆在窗边的小瓷娃娃,谁见了都忍不住夸一句“真漂亮”。那时候的漂亮更多只是大人的口头喜爱,是摸摸头、捏捏脸、顺手递过来的一颗糖。可到了十三岁,这种漂亮就一点一点变了味。
脸还是那张脸,甚至因为年纪渐长,眉眼比从前更美、更柔,睫毛垂下来时像两道很轻的影。偏偏身体发育比同龄人更早一步。校服衬衫薄,夏天一热,布料贴在身上,轮廓就比别的女孩子更明显些。她自己起初也不太懂,只是莫名地觉得不自在,走路时总下意识把书包往前抱,坐下时把外套往胸前拢一拢,体育课跑步更是别扭得厉害,连手臂都摆不开似的。
她不知道这种别扭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可别人看她的眼神,已经慢慢不一样了。
凤山书院的初中部不大。
三层教学楼,操场一圈红色塑胶跑道,旗杆底下的花坛里常年种着几簇开不好的月季。春天风大,走廊里总带着粉笔灰和旧木窗晒过后的味道。她从小学一路念上来,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级台阶缺了角,哪扇窗推开会响。
做广播体操时,她站在队伍第二排偏左。以前大家看她,不过也就是觉得这小姑娘长得秀丽。可到了初二下学期,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变了。男生的眼睛像忽然学会了往别处看。她抬手、转身、跑步,甚至只是低头系个鞋带,都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轻佻、试探,又带着一种青春期男孩自己都说不清的、半懂不懂的兴奋。
她去前面交作业,回座位时,能感觉后排有几个人停下说话,看着她从走道里经过;课间去水房接水,回来的路上,总有人挤在栏杆边,原本闹得很,等她走近了,忽然压低声音笑成一团。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多心。
直到有天体育课,她刚绕着操场跑完一圈,站在树荫下低头拧水杯,同桌林薇薇凑过来,小声问她:“晚禾,你有没有发现,最近老有人看你?”
晚禾一怔,抬起头。
“谁看我?”
林薇薇朝篮球场那边抬了抬下巴:“二班那几个。你刚才跑步的时候,他们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球场边上站着几个男生,白色校服汗湿了半边,手里抱着球,正说说笑笑地往这边瞥。她视线一过去,那边有两个立刻转了头,另一个却像没避讳似的,仍旧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手指一下收紧,连矿泉水瓶都捏瘪了一点。
“可能是在看别人吧。”她低头喝了口水,声音很轻。
林薇薇看着她,半晌才道:“你还真会骗自己。”
晚禾没接话。
不是骗自己。
是她不太敢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
初中部不大,消息传得却特别快。
谁和谁走得近,谁被谁塞了零食,谁在走廊上多说了两句话,不过一个课间,旁边班都能听见风声。更别提晚禾这样的人——长得太惹眼,经历也太惹眼。
谁都知道以前宋家两兄弟护她护得很紧,尤其宋元初,小学期间为了她和人起冲突都不是一回两回。
知道她姐姐苏晚瑶明明和她在一个学校,却几乎不怎么搭理这个妹妹。也知道那场车祸以后,宋家搬走了,原来那个会护着她的人没了,现在她身后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东西,比流言还可怕。
因为它会让很多人本能地得出一个判断——
她以前是碰不得的。可现在,好像可以试一试了。
更何况,她还有一种很微妙的气质。不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不好惹的漂亮。她是安静的,甚至有些过分安静。说话声音轻,走路也轻,校服永远穿得规规矩矩,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连拒绝人的时候都像怕把话说重了。
这样一个女孩,漂亮、柔弱、没什么攻击性,又失去了原本的庇护,在很多青春期男生眼里,简直像一块明晃晃摆在那里、没人再看着的软柿子。
他们未必真懂什么叫恶意。
可那种半懂不懂的窥探、起哄、议论、试探边界,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窒息。
那是个很普通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