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最后一门考完那天,天阴着
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教学楼外头的梧桐树都没什么精神,叶子半黄不黄地挂在枝头,被风一吹,沙沙地响。最后一门是数学,收卷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片细细碎碎的纸张翻动声。
监考老师抱着卷子站上讲台,敲了敲桌角:“都停笔了啊,最后一排往前传。别对答案,先收卷。”
有人把笔“啪”地一声扣上,靠回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也有人还在盯着卷面发愣,还困在那行没算干净的步骤里。
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去,带起一点粉笔灰和潮冷的气息,吹得人脖颈和指尖都发凉。
底下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哀嚎。
“我最后一问根本没写完。”
“别提了,我第二道选择就开始怀疑人生。”
“完了,这次数学又要废。”
笑声、抱怨声、拉椅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终于揭了盖的水,咕嘟咕嘟全冒了出来。
晚禾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笔放回笔袋,动作还是一贯地轻和。
桌上的草稿纸被她收成整整齐齐的一沓,尺子、橡皮、黑笔一件件塞回去,最后才把卷子边上那张写满了演算过程的废纸折起来,压进书里。窗外风吹过来,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她抬眼往外看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把拉链拉好。
“晚禾,”前桌转过来,小声问她,“你最后一道做出来了吗?”
她点了点头:“嗯,应该差不多。”
“我就知道。”前桌叹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书包,“数竞班的人根本不是人。”
晚禾有点不好意思,只弯了弯唇,没接话。
这学期她的成绩一直很稳定。
尤其数学。进了数竞班以后,平时晚自习和周末训练都比别人多一点,讲义、错题、附加题堆起来能压满半个桌角。她其实跟的比较吃力,也不太受老师关注,多数时候只是低着头,把一道题一遍一遍算干净,把不会的题型单独抄下来,再另外找纸重做。
整个人拧着劲,生怕一旦慢一点、松一点,就会掉下去。
学校按惯例留了一天,第二天开班会、领成绩、发手机、收拾宿舍,再正式离校。这样的流程年年都有,大家都熟。真正放假的轻松,往往不是出考场那一刻,而是第二天当生活老师把手机发回来的时候——那一下,才像真的把整个学期都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是阴的。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教室,棉服、围巾、书包堆在座位旁边,刚进门的先跺跺脚,嫌走廊风冷,坐下后又忍不住把手塞进袖子里。有人一进门就往讲台看,确认班主任来了没有;有人一屁股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我昨晚做梦梦见自己数学考了八十七,直接给我吓醒了。”
“你才八十七?”后排男生正拧开保温杯,闻言立刻笑了,“我梦见我考了六十三。”
“那你也太真实了吧。”
“滚。”
笑声稀稀拉拉地炸开,教室里那点原本被冬天气压压得有些闷的空气,也跟着松了些。
晚禾背着书包进门时,外头风正好吹过走廊,玻璃窗被震得轻轻响。她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发尾低低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衬得人愈发清白安静。
江韶宁比她早到,正趴在桌上转笔,听见动静抬起头,先看了她一眼,随后把笔“啪”地一放:“你来得正好,再晚一点我就真要开始想你是不是偷偷跑去办公室看成绩了。”
晚禾坐下,把书包放进桌洞里:“没有。”
“你这话我不信。”江韶宁托着下巴,压低声音,“你昨晚是不是也没怎么睡?”
“还好。”
“你怎么老爱说‘还好’。”江韶宁啧了一声,“考完最后一门那天你说还好,竞赛班加课你也说还好,月考数学一百三你还说还好。你那个‘还好’跟我们的还好,是不是有亿点点的距离。”
前排的王雨桐听见,回头接了一句:“你又在酸她。”
“我这是陈述事实。”江韶宁理直气壮,“而且我今天不是酸,我今天是慌。你懂吗,那种知道自己该面对现实了,但又不想面对的慌。”
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又塞回去:“我昨天做梦梦见老班拿着成绩单站讲台上,点着我名说,‘江韶宁,你寒假直接去街上卖艺算了,学文化课对你来说有点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