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车程里,我一直低头盯着两脚之间那块铺了深色地毯的地板,盯得眼睛发干、发涩,几乎能感觉到眼球表面的水分正在一点点蒸发。
也许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什么音乐,我不知道。
我能听见的唯一声音,是自己的血液在耳廓深处奔流时发出的轰然巨响——泵得比任何时候都沉闷而狂暴,像是一列被挖去了刹车板的货运火车正朝着一堵墙壁高歌猛进。
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把注意力全部锁定在呼吸上——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抵抗着那股想要推开车门、纵身跃出车外的冲动。
这不像是一次舒适的短途接送,更像是被押解到一个行刑台前。
可它还是结束了——太快了,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轿车在一家高级酒店的正门外缓缓停稳。
就是那种——每个花瓶里都插着当天新剪的鲜花,每一朵花瓣上都挂着尚未蒸发的晨露;门童们穿着烫得笔挺的制服守在大门两侧,衣襟上的金色纽扣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就是那种——早餐供应的是香槟和鱼子酱,走廊里飘着的不是消毒水而是淡淡的白茶花香。
就是那种——像唐·麦克莱恩这样的男人随手甩出一夜房费,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的地方。
我在后座里赖了尽可能久的时间,屁股像是被粘在了皮椅垫上,仰头盯着酒店正门上方那两排亮到近乎白炽的灯。
胃液在我的腹腔里搅成了漩涡。
这个地方,看上去美极了。
换作在另一种人生里——一个没有被那份天杀的合同所玷污了的、干干净净的人生——我会攒上几个月甚至几年,就为了能在这样的地方和她共度一个夜晚。
也许是为十周年纪念日,或许是为她某个岁月积累下值得特别标记的生日。
而现在——我坐在这里的缘由,却是为了让另一个男人——在我面前,在这座漂亮得不像话的建筑物的某一个房间里——将她带上那张床。
司机拉开了凯莉那一侧的车门,她滑了出去。
我自己也推开我这边的门,跟在她的身后步入了夜晚微凉的空气里。
司机朝我们面无表情地点头示意了一下,随手关上两侧车门,重新坐回驾驶座。
轿车无声地滑动起来,转瞬便把我们两个人留在了酒店正门前那块被灯光照得通亮的车道上。
我抬起头,望着这座建筑物——白色砖墙,层层叠叠亮着的窗户半掩在垂坠的纱帘后面,像是一只只半阖的眼睑,正从高处俯视着我们。
一个美轮美奂的地方。
而我们来到这里——却是为了一个丑陋无比的目的。
凯莉将手臂穿过我的臂弯,挽住了我。
这个动作是她过去每次出席稍微正式一点的场合时的习惯性姿势,可此刻她的指节扣在我的前臂上,那种触感却让我产生了一阵说不出的疏离——像是在隔着厚厚的玻璃罩触摸一件已不再完全属于我的东西。
我们朝着那两扇宽阔的正门走去,透过玻璃,彼端的大堂里灯火辉煌,暖金色的光泽正从门框的另一侧溢出来。
门童抬手碰了碰帽檐,替我们拉开了其中一扇门。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把熨斗那样从我们两个人身上飞快地烫过了一遍——先扫过凯莉那条剪裁合体的深色短裙,再落到我身上的格子衬衫和休闲裤上。
凯莉这一身打扮美得无懈可击;而我——我看上去像极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我感觉自己——从里到外,也正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窝囊废。
我们走进了酒店内部。
我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了出来——这个地方,美得令人窒息。
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纹理在脚下无声地铺展开去,每一寸都在反射着头顶水晶吊灯的暖金色光芒。
同样是大理石的立柱,敦厚而堂皇地撑起挑高的穹顶,柱身表面被岁月和打磨抛得近乎透明。
镀金的门廊镶边,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通往不同区域的入口。
鲜花——到处都是新鲜盛开的鲜花,从那些锃亮的黄铜花瓶中探出层层叠叠的花瓣,淡淡的植物馨香与酒店大堂里某种我说不出名字的高级熏香交织在一起,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穿着笔挺的统一制服的员工们在各个角落微笑迎客,他们身上的每一根线头、脚下的每一寸地板都干净得无可挑剔,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到栖身之处。
正前方是酒店大堂的接待总台,一长条用暖光打亮的大理石台面后面,站着几个妆容精致的前台接待员。
我们的右手边,是通往客房楼层的电梯间;左手边,则是一间灯光幽暗而格调优雅的餐厅和酒吧。
我和凯莉彼此交换了最后一道目光——在那不到一秒的瞬间里,我在她的瞳孔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不确定的东西,但那东西闪得太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分辨它到底是什么,便已消失在她重新戴好的那副平静的面具后面——然后我们两个人齐步朝餐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