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朗愣了一下:“偏房?那屋堆着好多杂物呢——”
“收拾出来。”妇人打断他,声音依然平淡,“腾个地方。”
阿朗挠了挠后脑勺,又看了莫曼一眼,然后转身往里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莫曼站在那里,手心里的汗已经把包袱带子浸湿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伯母”,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
妇人没有回头,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跳了一下,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路上累了吧。”她说,不是问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灶上有热水在灶上,先洗把脸。”
莫曼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轻:“谢谢伯母。”
妇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拨弄灶膛里的火。
阿岩站在莫曼身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从屋角的木架上取下一块粗布帕子,递给她。
“先擦擦。”他说。
莫曼接过帕子,触到那粗糙的纹理。那是她从未摸过的质感——粗粝,硬挺,带着一股草木灰和阳光混合的气味。和她以前用的那些柔软的绫罗绸缎,完全不同。
她把帕子贴在脸上,感受到那粗糙的布纹刮过皮肤,带着微微的刺痛。但那刺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屋外,晨光渐渐亮起来。
几个孩童扒在篱笆边,好奇地朝屋里张望。他们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山里的野葡萄,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探究。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甚至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些。
莫曼握着那块粗布帕子,站在陌生的屋檐下,闻着灶间柴火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茫然。
这就是绿泉村。
这就是她选择了的地方。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里的一切。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回头路早就断了。
韦阿常是在莫曼洗完脸之后来的。
她大概是听说了消息,一路小跑着过来,圆脸上泛着红,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她一进门就看见了莫曼,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咧嘴笑了。
“哎哟,这就是阿岩带回来的姑娘?”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我就说嘛,阿岩这小子,闷声不响的,原来是在外头藏了个好的!”
阿岩的母亲从灶前抬起头,看了韦阿常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很短,但莫曼捕捉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一根收紧的弦,又像是一个被突然触碰的旧伤。
韦阿常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莫曼面前,又打量了她一遍,目光里满是热络:“这姑娘长得真俊,就是瘦了点,脸色也白。路上累坏了吧?哎哟,这衣裳也薄了,山里早晚凉得很,回头我给你找件厚点的。”
莫曼被她一连串的话砸得有些懵,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韦阿常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拿块帕子来,这湿的擦了不顶用。对了,偏房是那屋吧?我去看看还缺啥——”
她说着,已经出了门,声音还从外面飘进来:“来了就是客,先住下来再说!”
莫曼站在屋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湿了的粗布帕子。
她低头看了看帕子上的纹理,那些粗糙的、不均匀的经纬线,和她以前用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她忽然想起自己织的那块土布,第一次把云纹织进去的时候,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不均匀的针脚。
也是这样的粗糙。
也是这样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