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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草(第3页)

莫曼点了点头。她蹲下身,从竹篮里捡起一根茜草根——篮子里还有大半篮没有被动过。她小心地把它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的青蓝色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和那根茜草根隔着薄薄一层棉布碰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把帕子叠好,揣进怀里。

“那我们从洗根开始学。”她说。

早饭过后,韦阿常出门去了邻村。她站在门口系围裙带子,说要去看看有没有人卖旧棉布,染坊里打样用的白坯布快见底了。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没停,把门边一把扫帚扶了起来又放下。临走前她往灶房里探了探头,看见莫曼正蹲在井边,端着一盆水,对着篮子里的茜草根发愣——她端详着手里那根茜草根,像在看一封信。

“真学啊?”韦阿常笑着问。

“真学。”莫曼头也没抬。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韦阿常没再说什么,笑了一声,走了。她的脚步声从院门出去,沿着村路渐渐远了,和远处的狗叫声混在一起。

院子里安静下来。白雾已经散了,太阳升过屋顶,把井台照得明晃晃的,水面上泛着一层刺眼的光。阿岩在院子另一头整理晾布架,竹竿碰到竹竿,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背对着她,偶尔停下来,把一卷布重新搭平整。莫曼把一根茜草根从篮子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昨天她用指尖搓过这玩意儿,知道它会掉色。可刮皮是另一回事——她不知道多大劲儿算刚好,也不知道要刮到什么程度才算干净。她用指甲试了试,刮下一小块褐色的表皮,露出下面湿润的橘红色内芯。指甲缝里塞进了一小片褐屑,她用牙咬掉那碎片,吐在手心里看了看。

然后她把整根根放在石板上,拿起阿岩搁在井沿上的刮刀。刀是铁打的,窄窄一条,刀刃磨得发亮,像一道细细的月光收进了铁里。她握住刀柄——木质刀柄被手汗浸过,微微发涩。她试着刮了一下,力道太轻了,刀刃只在表皮上蹭了一下,像蜻蜓点了下水,什么都没带下来。她又加了些力气,这回刮得太深了,连带内芯也削去了一小条,橘红色的断面露出来,比该有的厚度少了一截。

她停下来,看了片刻,把被削坏的那截掐断扔掉。

“不要太使劲。”阿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莫曼回头,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但他指了指她手里的茜草根:“刀斜着拿,贴皮走,不是往里切。”

他说完,没有示范,也没有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等她自己弄清楚那句话的意思,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整理晾架了。他的脚步声落在泥地上,一下一下的。

莫曼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她试着把刀身放斜了一点,刀刃和茜草根的表皮之间形成一个小小的夹角。她贴着皮的表面,轻轻推了一下——这一回,刮下来的皮薄薄一片,半透明的,边缘平滑,露出下面完整的内芯。内芯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橘红色光,像一小截刚切开的生柿子。她把这片刮好的根凑到鼻尖闻了闻——土腥味淡了一些,植物的清气透了出来,像雨后树叶底下积了一夜的露水。

她继续刮下一根。

刚开始还是很慢,每根都要翻来覆去地比划半天才能下刀。刀在她手里一会儿重了,一会儿偏了。刮到第七八根的时候,她的手渐渐找到了那个斜度——每一次下刀都落在皮和芯的缝隙中间,像一根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针眼。刮到第二十根左右的时候,她已经能一气呵成地把一根茜草根从头刮到尾,中间不停顿。刀身在根须上滑过去,发出一种细密的、像撕纸一样的声音,她听着那声音,觉得很踏实。

阿岩从晾架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弯腰从篮子里翻出一根她刮好的根,送到日光下照了照——拇指和食指捏着根的两端,倾斜了一下,让光从侧面漫过去。橘红色的内芯光滑匀净,没有刀痕,没有残留的褐色表皮。他把根放回篮子,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可莫曼看见了——他拿根检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波纹,就已经恢复平静。她低下头,继续刮下一根。

指腹被茜草汁染成了橘红色,指甲缝里嵌满了深褐色的细屑,像工笔画的细密皴点。她有一回不小心刮破了手指——刀刃滑了一下,在她左手食指的侧面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沁出一小颗血珠。血珠和茜草汁混在一起,一时分不清哪个是伤口哪个是染料。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尝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植物的苦涩,那味道在舌面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开。

然后又拿起下一根。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的时候,她把一整篮茜草根都刮完了。刮下来的碎皮堆在石板一角,红褐色的,像一小撮干枯的落叶。她站起来,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她扶了一下井台边缘,井台石上的青苔被日光晒得微微发干。十个手指头没有一根是干净的,橘红色从指尖一直染到了掌根。她低头看着那一篮刮得干干净净的茜草根——根须一根一根地码在篮底,露出整齐的橘红色断面,像一小片被打开的地层——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没用。

阿岩从灶房里走出来,端了两碗粥。粥碗是粗瓷的,碗沿磕了一个小豁口,他端得很稳,粥面没有晃。他递了一碗给她。

“下午捣根。”他说,“先吃饭。”

莫曼接过粥碗,手指碰到温热的碗壁。粥的暖意从碗壁渗进她沾满茜草汁的指腹,冻僵了一早晨的手指慢慢回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橘红色的,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碎屑,有几处还沾着干了的血迹——她又看了看那碗粥,白米粥,上面浮着几粒红枣,枣皮已经煮裂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果肉。粥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你什么时候煮的?”她问。

“你刮根的时候。”阿岩说,已经在井台边上蹲下来,低头喝粥。他喝粥的时候不太出声,碗沿碰到嘴唇,发出很轻的声响,像风吹过竹叶。

莫曼没再问了。她在他旁边蹲下,两肩之间隔着一小段日光。她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米熬得很烂,已经看不出米粒的形状了,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喝了好几口,那暖意在胃里慢慢扩散开,像一只松开的手。

“阿岩。”

“嗯。”

“你当初学刮根,刮了多久才不伤手?”

阿岩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回想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个点上,然后收回来。“三天。”他说,“刮了三天的根,手上割了十多道口子。”

莫曼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破了道小口的手指。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茜草汁把伤口边缘染成了一圈淡淡的橘红。她忽然觉得那道伤口变得轻飘飘的,不值得一提了。

“那捣根呢?”她又问,“捣根学捣了多久才掌握火候?”阿岩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敷衍,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等你试了再说"的意思。他低头喝粥,碗沿碰到下唇,发出轻微的声响。

“下午你自己试。”他说,“捣坏了再说。”

莫曼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碗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粥,粥面上还浮着一小片红枣皮,像一个被水浸透的逗号。她忽然觉得那些话说得真好——捣坏了再说。不是"别捣坏",不是"小心点",而是"捣坏了再说"。像在说,坏是可以的。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井台上,站起来,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铺在院子里,把她影子收成了短短的一截。那些湿漉漉的、沾着茜草汁的手指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细光,像一小片在晨光里正在慢慢显影的、属于她自己的底片。

“走。”她说,“捣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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