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一整夜。
山路在脚下时陡时缓——有时是碎石坡,踩一脚滑半脚;有时是湿滑的石头,溪水从石缝里漫过去,她踩上去时脚底打滑,被阿岩从身后托了一下手肘。有时要拨开齐腰的野草,草叶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划过手背留下一道道浅红的印子。她的腿从酸到麻,再到失去知觉,像两根不属于她的木棍,只是在机械地交替迈动。脚底早就磨出了泡,起初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后来连那种刺痛也变得模糊了,变成一种钝钝的、像隔着一层厚布的、从脚底深处往上顶的酸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上的,只知道阿岩走她就走,阿岩停下来她就停下来。她的呼吸像风箱,粗而热,灌进喉咙里带着血腥味。
阿岩在前面开路,走得并不快。他拨开挡路的藤蔓时柴刀的落点很准,从不浪费力气。每隔一段路他会停下来等她,或回头看她一眼,月光被树冠遮了大半,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银子,他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清楚,但每次他回头之后,下一步就会踩得比刚才更稳一些。
天快亮的时候,阿岩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大,被枝条半掩着,若不是他拨开,莫曼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个洞。他侧身先钻了进去,在里面站定,弯腰把洞口的枝条又拢了拢,然后朝外伸出手。莫曼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粗糙,指腹的茧硌着她的手背——借力钻了进去。里面不算深,约莫一丈见方,能容三四个人坐着。地面铺着干草,是新铺的,还带着一股枯草晒过之后特有的干涩气味。角落有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旁边靠着半捆干柴,都是粗的松枝,劈得大小一致。洞壁是潮的,但不到湿的程度,用手背贴上去能感到一阵凉爽的、像是被山体包裹住的温吞的凉。
“以前打猎时歇脚的地方。”阿岩放下包袱,他弯腰把干草拢了拢,铺得更均匀些,“先在这里待几天。”
莫曼靠着洞壁坐下来。后背贴到石壁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累——那一靠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交给了身后的石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布鞋底磨破了一个洞,脚趾露出来,沾着泥和草屑,趾尖发红,已经开始发肿。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脚趾侧面新磨出来的一块硬硬的茧,边缘翘着,按下去微微发痛。她抬头看阿岩,他蹲在洞口,把柴刀放在手边,望着外面的天色。晨光从灌木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他很累,眼睛下面有青黑,但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截还在呼吸的树根。
“他们会搜山吗?”莫曼问。
“会。但不会太深,这山太大了,他们没那么多人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够我们待一阵。”
莫曼没有再问。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图谱——靛蓝色的封面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边角的磨损处露出纸板的纤维——翻开第一页,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墨线。纸张粗糙,带着旧纸特有的那种微涩的触感,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渗入纤维深处,在纸背微微凸起。阿岩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转过去望着洞外。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就在山洞里待着。白天阿岩出去找水和吃的,莫曼坐在洞口,借着天光翻阅图谱。她把每一页都翻了很多遍,把那些纹样的走势、转折、疏密都记在心里。有时候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模拟织线的走向,一遍又一遍,直到不需要看纸也能画出每一条线的轨迹。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三角形的亮斑,她看着那光斑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像一只爬得很慢的甲虫。
第三天傍晚,阿岩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串着的鱼。鱼的鳞片在暮色里泛着银白的光,尾巴还在微微摆动。他把鱼放在石板上,蹲下来生火:“明天我回村一趟,去拿些东西,顺便看看情况。”
“我跟你一起。”
“不行。”他低头拨着火柴,声音平静而坚定,像一扇被合上的门,“你在这里等着。我天黑前去,天黑后回,不会有事。”
莫曼看着他的侧脸,火光还没有起来,他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截剪影。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阿岩生好火,把鱼串在树枝上烤。火光照亮山洞,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高一矮,随着火焰轻轻晃动。莫曼看着那些影子在墙上颤动,忽然觉得它们像织机上的经线,被火光这柄梭子一梭一梭地织在一起。她低下头,又翻开了图谱。
第二天下午阿岩走了。莫曼一个人坐在洞口,把图谱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看。太阳从头顶移向西边,树影拉长又模糊。她看得太专注,以至于听到脚步声时以为是阿岩回来了——但抬起头,看到的是韦阿常。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衫,头上包着蓝布帕子,帕子的一角掖在耳后,露出一绺白发。肩上挎着竹篮,走得很快,喘着气,额上沁着细汗,有几滴从鬓角淌下来沿着脸颊滑落。看见莫曼时她松了口气——那口气是从很深的地方松下来的,连肩膀都跟着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回头往身后的林子看了一眼。
“哎哟,可算找着你了,”她压低声音,“这山看着不大,走起来腿都打颤。”她把竹篮放在地上,掀开盖着的蓝布——里面是几个用芭蕉叶包着的饭团,一罐腌菜,几块干饼,还有一小罐用油纸封口的炒盐。“阿岩今早天没亮顺路到了我家一趟,跟我说了地方。我寻思着给你们送点吃的来,顺带也看看你们还缺什么。”
莫曼看着那些东西,喉咙有些发紧,像被什么热的东西堵住了。“多谢婶子。”
“谢什么。”韦阿常摆了摆手,蹲下来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她拿饭团时手指因为攥了一路竹篮而微微发抖,但她自己似乎没有注意。最后她在篮底摸出一个小东西——一个油布小包,巴掌大小,用细麻绳扎着,油布已经旧得发黄,边角磨得起毛,看得出被人反复打开又包好过。她把小包递给莫曼,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是给你的。”
莫曼接过来,指尖触到油布粗糙的表面。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哪里来的?”
“一个货郎,”韦阿常压低声音,又回头看了一眼,“昨儿下午到村里的,说是庆远府那边过来的,替他亲戚送点东西。在我家歇脚喝茶,走的时候‘不小心’掉了这个。”她说“不小心”时语气微微顿了一下,“我捡起来一看,上头没字也没记号。但我觉得——像是给你的。”她看着莫曼的眼睛,“那货郎放下东西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
莫曼没有说话,低头解着麻绳的结。那个结打得很紧,她解了好几次才解开——她的手指比平时笨,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油布展开,露出里面一本册子,封皮是粗纸做的,边角卷了,没有任何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