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朗的话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锅。织坊里瞬间静了一下,然后莫曼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发疼。她看见阿朗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也没有落在阿岩身上,而是落在他自己溅了泥的鞋尖上,好像不敢看他们俩,怕那火光是真的。
"多少人?"阿岩已经动了——他放下手里的碗,动作很轻,碗底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像落定了。
阿朗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只吸到一半就急着往外吐,胸口起伏得像一只正在灌风的口袋。他额角的汗顺着颧骨淌下来,在下颌聚成一滴,悬了一会儿才落在地上。"看不清……山那边树太密,只看见火把光,一簇一簇的,少说二三十个。方向是往这边来的,但走得不算快,像是在搜什么。"
搜什么。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莫曼低头看着织机上那片正在生长的锦面——山水初成,云霞渐染,天青色刚刚上了几梭。她忽然觉得这锦太美了,美得就像一个靶子。
"是冲我们来的。"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岩没有接话。他走到织机旁,伸手摸了摸那片天青色,指腹轻轻滑过丝线,像在确认它的温度。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莫曼,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那种平静像一口井,底是看不见的。
"还差多少?"
莫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她看了看织机上的锦,又看了看旁边染好但还没上机的丝线,喉咙发紧:"最后几梭……赶一赶,两个时辰。"
阿岩点了点头:"那就赶。"
阿朗急了:"岩哥!火把都快到山脚了!"
"我知道。"阿岩没有回头。他走到染缸边把那碗天青色小心地倒进一个小陶罐里,封好口,塞进怀里,手掌在陶罐外壁上贴了一下,"他们走得慢。两个时辰够了。"
莫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重新坐到织机前,手指搭上梭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像被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织。梭子穿过经线,发出"咿呀"一声,在安静的织坊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像用一根丝线在对抗整座山的重量。
阿朗跺了跺脚,像要把什么东西踩进地里,然后转身冲出去:"我去村口盯着!"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织坊里只剩两个人,和一台织机。
梭子来回穿梭,莫曼的手越来越快,快到有些控制不住——线轴转得比平时快,丝线从线轴上扯下来时发出细碎的、焦急的嘶声。她的眼睛盯着锦面,脑子里却全是那些她没有见过但能想象出来的画面:火把的光在屋檐下晃动,布匹被从架子上扯下来堆在地上,有人在翻箱倒柜,有人被从屋子里拖出去。她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大抖,是那种细密的、从指尖开始蔓延的抖,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别急。"阿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稳,"丝线会断。"
莫曼咬住下唇,把速度放慢了一些。她知道急了手就不稳,手不稳丝线就会断,丝线一断就要接,接线的功夫比织一梭更长。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把那些火光和喊叫声从脑子里赶出去,只盯着眼前的锦面。她的视野缩得只剩织机前方那一尺见方的布面,所有的颜色和声音都退到了远处,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山水在梭子间一寸一寸生长。她织的是芝江源头那片山,是绿泉村后面那道岭,是春天来时漫山遍野的野花和青草。她把韦婆婆的图谱、阿岩调出的颜色、自己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织了进去。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可笑。土匪有刀有火把有二三十个人。她手里只有一把梭子和一匹还没织完的锦。梭子能挡得住刀吗?锦能挡得住火吗?她的手又抖了起来——这一次是不受控制的、从肩膀一直传到指尖的抖,像有人在她身后拉了一下她坐的椅子。
"莫曼。"阿岩叫她的名字——不是"曼姐",不是"小姐",是"莫曼"。他很少这样叫她,每次叫都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她还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她抬起头。阿岩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碗沿还有一道裂缝,水从裂缝渗出来挂在碗壁上,他没有擦。他把碗递给她,等她喝完了,才开口:"锦织完了我们带走。织不完也要带走。你只管织,其他的我来想。"
莫曼握着碗,指尖发白,碗沿被她握出了手汗的印子:"那村子呢?"
阿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她身后那片已经织好了大半的锦面上,然后又移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找一个不重也不轻的说法:"土匪要的是锦是绸是值钱的东西。村子穷,没什么好抢的。只要锦不在他们手上,他们搜不到什么,顶多抢几袋米,烧几间空屋。"
"可是——"她想说"他们掳人",但没说出来。她知道他知道。说出来只会让两个人都更害怕。她低下头喝完剩下的水,把碗放在一边,重新拿起梭子。指尖触到梭子时凉了一下,然后她开始织。
织机又响了。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有人在跑,有人哭,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模糊但密集,像一群被惊动的鸟。夹杂着孩子的尖叫,那种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被拉长到极限的线。莫曼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织。她不敢停,一停就怕再也拿不起梭子。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韦阿常的圆脸——头发散了,耳后那一绺白发从帕子里掉出来,耷拉在颊边随着她喘气的节奏微微晃动。衣服上沾着泥,右膝处有一块破洞,露出来的皮肤擦破了,渗着血丝。她脸上全是汗,从额角淌到下巴,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但眼睛亮得吓人:"阿岩!曼姑娘!你们快出来看看!出大事了!"
阿岩走过去拉开门,韦阿常侧身挤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掐得他小臂上的皮肤都凹了下去,留下几道白印才慢慢弹回来。她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泥。"邻寨的!逃过来的!说昨晚遭了土匪——烧了七八间屋,粮食和布全抢光了,还掳走了几个年轻女子。那些人一路哭着过来的,惨得很!"她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像水从高处落进了深潭,"有个逃出来的妇人说,她亲眼看见土匪把一匹还没晾干的蓝布从染缸里捞出来,连缸带布一起扛走了。还说明天——明天要来收账。"
莫曼的梭子掉了。木梭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住。她低头看着它,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梭子时忽然觉得它好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土匪叫什么?"阿岩问。
韦阿常的声音在抖,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落下来的树叶:"过山风!那伙人专抢偏僻寨子,抢完就跑,官府拿他们没办法。头子脸上有一道大疤,凶得很。他们还扬言——这片山头都归他们巡山了,哪个寨子有好东西他们都知道!"她说到"过山风"的时候,"山"字破了一下音又接住了,像是那个名字本身就让她的喉咙卡了一息。
莫曼攥紧了梭子。她知道那些探子、那个布贩、阿朗在深山发现的脚印、黄老庚被问过的话、韦阿常侄儿在下楞寨看见的牛皮靴——所有线头像梭子一样在她脑子里来回穿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正在收拢。
"他们知道绿泉村有好锦。"莫曼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韦阿常的脸色更白了。莫曼抬起头看着阿岩,声音开始变稳——像水从浑浊慢慢地变澄清:"庆远府的人夸过锦帕,布贩在圩市上打听过,探子来过,脚印留在后山。他们早就在摸底了。"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被称过了才放出来,"过山风不是今晚才知道绿泉村的。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今晚才动手。"
阿岩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嘴角的纹路都变了形状,像一个字被压在两片嘴唇之间还没有放出来。莫曼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