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岩。”莫曼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阿岩没有应。他站在织坊门口,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他的右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木头捏碎。
“你进来。”莫曼说。
阿岩没动。他的下巴绷成一条僵硬的线,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见。莫曼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硬得像石头,肌肉绷着,微微发抖。她感觉到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抗拒。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他不想听。
“你先进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阿岩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两团被压灭又复燃的火。他看着莫曼,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着她走进织坊。
织坊里很暗,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那幅《芝江春晓图》摊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锦面在微光中泛着柔和的色泽,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湖水。芝江的水纹从锦的一头蜿蜒到另一头,两岸的山峦层层叠叠,山脚下的小村落里,屋顶上的炊烟是用极细的丝线织出来的,几乎看不见,却让人觉得那烟正在飘。
莫曼走到木台前伸手抚过锦面。她的指尖滑过那些纹样——官家的缠枝莲、民间的太阳花、还有她独创的那些介于两者之间的线条。每一处都是她跟阿岩一起反复试过很多次才确定的。
“你看这里。”她指着江心一处,“这个小舟,我织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舟太小,第二遍舟太靠岸,第三遍刚好。”
“第三遍刚好。”阿岩接过话,声音涩得像砂纸刮过石头,“舟上那个人,刚好在江心。”
莫曼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看着阿岩:“你听我说。”
阿岩的下巴绷紧了。他没有打断她,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在怕。
“我不走。”
阿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说什么?”
“我不走。”莫曼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走。你带着这幅锦,带着韦婆婆的图谱,从阿常嫂给的那条路走。走到山那边去,走到能活下去、能织下去的地方。”
“不行。”阿岩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绝对不行。”
他一步跨到莫曼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他的手指陷进她的肩头,隔着粗布衣料,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微微凸起。
“你疯了吗?你知道那伙土匪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土司府的人已经盯上绿泉村了吗?你留下能做什么?”
“我能引开他们。”莫曼说。
阿岩的手僵住了,像被冻在了半空中。
“土司府要找的是我。土匪要抢的也是织锦和值钱的东西。我留下,土司府找到我,或许就不会再深究村子。土匪来了,我也能引开他们一些注意。”
“然后呢?”阿岩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你怎么办?”
莫曼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被丝线勒出的细痕——在微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是染料的印记,洗不掉的。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搓了搓那些印痕,搓得指尖发白。
“阿岩。”她开口,声音依然很轻,“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阿岩没有应。
“那天在圩市上,你摊子上摆着几匹布,都是很普通的颜色。但我看见你手指上有青蓝色的印记,很深,洗不干净的那种。”莫曼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一定染出过很好看很好看的颜色。”
阿岩的嘴唇颤了颤。
“后来你调出了那种青蓝色。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那种颜色多好看,是因为我知道那种颜色只有你染得出。那是你的颜色。”
她伸手从衣襟内侧扯出那缕一直随身携带的丝线。靛蓝色的,被体温焐得温热,在暗处泛着幽微的光。那是阿岩第一次试染成功时给她的,她一直留着,缝在衣襟内侧贴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