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是被吵醒的。不是电子表的嘀声——是护士站的内线电话。她趴在工位上,脸压着003号记录册的硬纸板封面,制服右口袋里的启辉器和铜钥匙硌在大腿根上。电话响了六声她才接起来。秦蔚的声音。
"四楼走廊西侧裂缝——今天早上张姐去送早饭的时候量过了。比昨晚宽了两倍。"
凌薇看了一眼电子表。早上六点四十分。她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窗外天已经亮了,但日光灯照在护士站柜台上的颜色不对——偏黄。她抬头看灯管——不是错觉。灯管里的光在轻微地、不规律地抖动。像心跳。像什么东西在走廊里呼吸,频率刚好和灯管的整流器共振。
"老周呢?"
"四一五。门关着。张姐说早饭放在门口没动。"
凌薇把电话挂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有点麻——铜钥匙在兜里压了大半夜,在大腿侧面硌出一个圆形的红印。她把钥匙掏出来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揣回兜里。今天可能会用。谢十九说丢了要赔。
她拍了拍口袋,确认钥匙还在。价格不详,怕被讹上。
六点五十分。凌薇上了四楼。
走廊里的日光灯全部开着——谢十九早上来换过一轮。但灯光打在墙壁上的颜色还是不对。不是暖黄。是那种旧照片放久了之后的褐黄色。走廊西侧尽头的墙面——昨晚镜面消失的位置——墙皮翻卷的边缘不再是暗红色。是黑的。不是干涸的血迹的黑——是东西烧过之后的焦黑。裂缝的宽度:她把003号记录册的边缘靠上去量了一下。昨晚还是封面宽度的一半。现在比整个封面还宽。可以塞进三枚叠在一起的硬币。
裂缝里面没有光透出来。昨晚那团墨绿色的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日光灯的光照到裂缝边缘就断了——像被什么吃进去了。裂缝里面没有冷气往外渗了。是热的而干的,像烤箱刚打开一条缝。
她蹲下来看地面。裂缝正下方的水磨石地面上多了一道痕迹——不是裂纹。是字。很小的字,一笔一划刻在水磨石表面。笔迹她认识。老周的。歪歪扭扭的,像左手写的。和描图纸上那个工整的字迹不一样——这才是老周自己的字。十九年来他写在挂历纸背面的那种。
提前了。今天下午。没必要再藏了。
凌薇抬起头。走廊里所有的门都关着。四一一。四零九。四零三。开水间。但四一五的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她走过去,把门缝推大了一点。老周不在房间里。床铺得很整齐。毯子拉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搪瓷水杯下面压着一张挂历纸——1989年的,裁剪成正方形。纸上只有一行字,铅笔,歪歪扭扭。
“谢谢你们的记录。没有平面图我找不到第六面。”
七点十分。护士站。秦蔚、谢十九、老方——三个人被凌薇用内线电话同时叫了上来。张姐在楼下守着一楼前台,把内线电话调到最大声。秦蔚看了老周留在床头柜上的挂历纸。谢十九看了裂缝的宽度。老方看了地上刻的那行字——"提前了。今天下午。"
"第六面不在墙里。"秦蔚把挂历纸翻过来对着光看。"在天上——管道夹层。四楼天花板上面是五楼的地板,中间有一层四十厘米高的管线空间。如果他在那里面凿了东西——我们下面的所有布防都漏了一个方向。"
"不是今天开始凿的。"老方说。他把手按在走廊墙壁上,掌心贴着墙皮。闭了一会儿眼睛。"墙里面在震——很细,不是凿子的频率。是纸。成千上万张纸同时在抖。他在夹层里放了不止纸船。他把十九年折的纸全塞进去了。"
谢十九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东西——不是灯管,不是镜子碎片。是一个旧指南针。外壳是铜的,玻璃面已经花了。他把它平放在走廊地面上。指针没有指北。指针指着走廊西侧尽头的裂缝。然后慢慢转动——指向天花板。然后开始转圈。越转越快。快到来不及数圈数。然后停了。指针歪在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斜插在玻璃面和表盘之间,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掰弯了。
"磁场不对。"谢十九把指南针收起来。"夹层里面已经有东西了。不是纸。是它。老周不是在凿第六面——第六面已经凿穿了。他在等今天的某个时间。不是下午。他说下午是在骗我们。时间会更早。"
"什么时候。"
"温度差。上次窗口打开——从十度差到十四度开。现在走廊里已经差了多少。"
凌薇走到走廊西侧尽头,站在裂缝正前方。她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在收紧——不是冷。是热。裂缝里吹出来的风是温的,干燥的,像空调外机的排风口。但她把手伸到裂缝正下方三十厘米的位置——手掌侧面瞬间凉了一层。不是冷气往下沉。是热气往上走,冷气被压到了地面。温度分了两层。头顶三十度。脚踝十二度。垂直温差十八度——比昨晚窗口打开时的十四度还高了四度。
"现在已经超了。"凌薇把手收回来,"它在等什么?"
秦蔚看了一眼挂钟。秒针在走。比昨天更慢了——不是零点三秒。是肉眼可见的滞后。每一格都比上一格多停一拍。"它在等钟。钟停——那些用来防御的东西同时解锁,这样能把进攻最大化。它在等那个。"
"钟还有多久?"
老方走到挂钟前面。把耳朵贴在钟面上听了一会儿——不是听秒针。是听发条。他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发条已经磨到最后一圈了。不是两个半月。是今天。最快——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