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环保主义眼里被当成自然破坏者,並不奇怪。
叶维安可不想再因为这种原因和这位“大腿”產生隔阂。
他正色看向卢西婭,反问道:“卢西婭,”叶维安放下手中的种子,转过身直视那双金色的圆眼睛,“难道在你们眼里,只有那些没人踩过的原始森林和乱跑的野兽,才配叫作自然”吗?
”
“?”卢西婭歪了歪头,显然有些糊涂,“难道————不是吗?”
“我们人类,难道不也是大地的孩子吗?”叶维安引导著她的思绪,“我们生於费伦,死於费伦,和梟熊、麋鹿一样,我们也得喝水、晒太阳、靠土地长出的东西填饱肚子。既然如此,人类和他们造物,凭什么被剔除在自然之外呢?”
卢西婭愣住了,巨大的眼睛眨了眨。
在妖精荒野,万物生而有之,她確实从未深入思考过“生存”与“重塑”之间的界限。
叶维安见有门,趁热打铁道:“你说人类破坏森林、惊扰野兽。但你看,我们確实为了开垦而烧毁了枯树,但在那片灰烬上,人类种下了成千上万的麦苗;我们確实猎杀了奔跑的鹿,但我们也饲养了数不清的牛羊。”
他指著眼前那一桶桶饱满的种子:“你凭什么判定,只有野生的花草动物才算大自然,而人类亲手培育的穀物、驯养的家畜,就不属於自然循环的一部分?难道仅仅因为它们身上带了一点人类的汗水味道吗?”
“有道理啊————”卢西婭被这套逻辑绕得晕乎乎的,她看著那些种子,差点就要点头了,“好像————確实是这样————”
“不对!”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叶维安领主!你在偷换概念!”
“哦?”叶维安眉毛微挑。
“自然和自然是不同的!”卢西婭认真地指著眼前的田野,“农田和牧场————它们太寂寞了。同样大小的一片地皮,森林里藏著一百种花、一千种虫子和数不清的苔蘚。它们吵吵闹闹,每一株草都在唱不同的歌。
可变成了田野之后,这里就只剩下了麦子、麦子,还是麦子。围栏里也只有低头吃草的羊。”
她试图描述那种感觉,“这就像————就像你把一整支半羊人乐团都赶走,只留下一只半羊人演奏排簫。虽然排簫独奏也很好听啦,但这不叫丰饶”,这叫掠夺”!自然————自然应该是色彩斑斕、乱七八糟、热热闹闹的呀!”
听著卢西婭关於“寂寞田野”的比喻,叶维安暗暗点头。
不愧是九级的大德鲁伊,哪怕心性纯真,对生命的直觉也远超常人,一眼就看穿了叶维安诡辩背后的漏洞。
但叶维安早有预料,拋出了关键的一问:“卢西婭,那你认为,就算没有人类,这片大地上的生灵,不也一直在互相竞爭、替代、演化吗?”
他指向远方的山峦与旷野:“几千年前的费伦是爬行类种族的时代,隨著精灵、矮人、人类等种族依次崛起,费伦的环境才变成现在的模样—曾经称霸世界的巨龙与恐龙逐渐消失,各类走兽与飞禽占据了天空和大地。”
“这种自然界內部的万物更迭”,与现在的农田替代森林,牲畜替代野兽”,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吗?不都是更適应环境的生命,在重塑大地的面貌吗?”
卢西婭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试图调动曾经听过的德鲁伊教条来反驳眼前的人类,却发现那些关於“守护蛮荒”的理论,在叶维安的“时间演化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她无法否认自然本身就是一幅不断变化、叠代的书卷。
从这个角度看,人类文明对野性的取代,又何尝不是一种————激进的演化呢?
既然如此,她凭什么觉得,交响乐就好过排簫独奏呢?
“我————我说不过你,叶维安领主。”卢西婭有些懊恼地挠了挠毛茸茸的脑袋,“你的话听起来————每一个字都有道理,但总觉得————和大自然告诉我的不太一样。”
“那是因为你过去一直生活在被神灵宠爱的妖精荒野里,”叶维安见她那坚固的观念终於出现裂痕,顿时趁热打铁,“你的所见、所闻,都来源於自然狂野、原始、甚至残酷那一面的视角。
“但主物质位面远比妖精荒野复杂。这里既存在你熟悉的蛮荒,也存在自然在文明中舒展的另一面—一种被引导、被驯化、与智慧生物共生的状態。我觉得,这两种都是自然的存在模式,不分高下。”
“如果你有兴趣,”叶维安发出了诚挚的邀请,“不妨暂时加入我的领地。亲身体验一下自然属於文明的一面,或许你会发现,事情並不像那些忧心忡忡的德鲁伊说的那么坏。而且,你现在————大概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来慢慢找回你的力量,对吧?”
卢西婭思考了片刻。
她確实对这个拥有像叶维安这样奇特人类的地方產生了强烈的好奇。
这里的一切都与她的森林截然不同,充满了挑战她认知的事物,更何况,她暂时也確实无处可去。
“好吧,”她最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叶维安领主。我也想弄明白,你口中那个属於文明的自然,到底是怎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