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太行山,风不是吹人的,是割人的。
赵卫国把脖子又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棉袄是灰黑色的,袖口磨得发亮,肩头补了两块不同顏色的旧布,远看像个逃荒的老头,近看才会发现原来是他的腰背被风吹得弯了些,脚落下去以前总要先试一试雪底的硬软。
脚上的黑布鞋早湿透了。
每踩一步,雪水就从针脚缝里挤出来,冰得脚趾头髮麻。右膝盖前天磕在石棱上,裤腿破了道口子,血和泥冻成硬壳,走路时一扯一扯地疼。他没停,停下来更冷,冷透了,人就起不来了。
从北平出来,到现在已经半年多。
不是一路直奔太行。
七月下旬,韩復成把他送到南城外时,北平城里的枪声还没完全散。那辆破卡车在夜色里钻胡同,车厢底下塞著伤员和拆下来的枪机,前头掛著偽装用的破麻袋,后头还咬著两拨鬼子的摩托。出了城,他先在几处二十九军旧关係里躲了十来天,又被送上平汉线边的暗线。
那以后,路就断了。
日军占了北平、天津,平汉线一段一段被卡死。交通员换了三拨,骡车坐过,船底藏过,草垛里埋过一夜,最险的一次,偽军的刺刀从草缝里扎下来,离他耳朵只差半寸。赵卫国没有动,连呼吸都憋在胸口里,等那伙人骂骂咧咧走远,才发现右手一直握在驳壳枪上,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
后来他在淶源一带的地下交通站窝了几个月。
白天给游击队修枪、磨刀、补弹匣,晚上听风声,等能把他往晋察冀深处送的人。秋天等成冬天,冬天又落下一场早雪。老范头说山里的线被鬼子扫了两回,不能急,急就是把人送进坟里。
赵卫国没爭。
他知道路不是地图上画出来就能走的。交通线靠的是人命、口令、粮食和一段一段试出来的缝。北平到太行,看著只是往西,真走起来,中间隔著炮楼、封锁沟、偽军据点、日军巡逻队和一层层不敢写在纸上的关係。
一直到入冬后,老范头才把一张皱巴巴的路线图交给他。
“到太行外围,有个废炭窑。到了喊晋察,对面回太行,才跟著走。对不上,你就往回跑,別回头。“
老范头说这话时,嘴里叼著旱菸杆,烟锅子灭了也没点,眼皮一直垂著,像怕多看他一眼就捨不得放人。
赵卫国只回了一个字:“行。“
现在,他就站在半山腰的碎石坡上。
风从山沟里直灌上来,把人脸颳得生疼。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石壁像要合上一样挤过来,头顶只剩一条灰白色的天。雪把路盖得严严实实,哪儿是路,哪儿是坑,全靠脚底下赌。
赵卫国停在一块凸出的石头旁,扶著石壁喘了口气。
怀里还剩半块高粱饼,硬得能砸核桃。他掰下一角,嚼了两下,牙根都酸,咽下去时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系统空间里倒还有几块压缩军粮和一点炒麵,可这一路谁知道有没有眼睛盯著,他不敢凭空往外掏东西。
能省就省。
能忍就忍。
系统不是神仙,空间也不是让他当著交通员、老乡和八路面前变戏法的仓库。北平那一路留下的教训够多了,任何解释不清的东西,都会变成別人心里的一根刺。
他把剩下的饼塞回贴身口袋,抬头看向山沟深处。
前方岔出两条路。
左边通向一座半塌的炭窑,窑顶烟囱歪著,像个喝多了的老汉。右边绕过山樑,能隱约看见远处河谷的轮廓。老范头那张路线图上標著,接头点就在炭窑附近。
可那张图是入秋时画的。
山里两个月,下一场雪,鬼子能把沟口封住,游击队也能把接头点挪走。地图只能告诉他大概方向,不能替他把命保住。
赵卫国蹲下身,伸手扒开路边的浮雪。
雪底下有脚印。
还不止一个人的。
四五个人前后踩过,布鞋、草鞋都有,最扎眼的是一只胶底鞋印。胶底鞋这东西,在这片山里不常见。老乡穿不起,游击队更穿不起。再往旁边扒两下,指尖碰到一小撮菸灰。
他捻开闻了闻。
不是旱菸叶子,是捲菸纸烧过的焦味。
赵卫国慢慢站起来,退了两步,靠进石壁投下的阴影里。
根据地的人抽不上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