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底的日军被压住了,趴在地上不敢动,有的往骡车后面躲,有的往沟壁后面躲。护卫队的军官在喊什么,声音被枪声盖住了,听不清。
赵卫国没开枪,他在看。
他看到沟尾有几个日军在往后跑,想从沟尾逃出去。
“三排!“他喊,“堵住沟尾!“
沟尾方向响起了枪声,三排的人开枪了,子弹打在沟口的土坡上,土渣飞溅。那几个日军被拦住了,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枪声停了,沟底安静下来,只有骡子在叫,叫声在沟里迴荡,很响。风从沟口吹进来,吹得白面在空中飘,像雾一样。
赵卫国站起来,走下坡。他的腿有点麻,趴得太久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走起来有点瘸。
他走到沟底,脚踩在冻土上,冻土硬邦邦的,上面有弹壳,黄澄澄的,踩上去咯吱响。他弯腰捡起一颗弹壳,弹壳还是烫的,他缩了一下手,把弹壳塞进口袋里。
沟底躺著四十多具尸体。血在冻土上流,流得不快,因为天冷,血凝得快。有的尸体手里还攥著枪,枪口朝天,没来得及开。
他走到一辆骡车旁边,掀开麻袋。麻袋里是白面,白面撒了一地,混著血,变成了粉红色的。
他又掀开另一辆骡车上的箱子,箱子里是子弹,黄澄澄的,装在铁盒里,每盒一百发。
陈安跑过来,喘著气。
“赵哥,清点完了。歼敌四十三人,俘虏七人,都是民夫。缴获粮食二十袋,棉衣三十捆,子弹五千多发,还有两箱罐头。“
赵卫国点头。
“我们呢?“
陈安愣了一下。
“我们?“
“伤亡。“
陈安翻了翻本子。
“无一伤亡。“
赵卫国没说话,走到沟口,看著远处的山坡。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沟里的尸体上,照在撒出来的白面上,照在新兵们的脸上。
新兵们的脸还是白的,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乾呕,有的蹲在地上,抱著枪,不说话。一个新兵蹲在沟边,吐了一地,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又蹲回去,抱著枪,不说话。另一个新兵站在尸体旁边,盯著那具尸体看了半天,尸体的眼睛还睁著,他伸手把尸体的眼睛合上了。
孙得胜走过来,站在赵卫国旁边。
“第一仗,“他说,“能打成这样,不错了。“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你打过第一仗的时候,是什么样?“
孙得胜嚼了嚼嘴,没叼草棍,嘴里空空的。
“比这惨。“他说,“我第一次上战场,尿了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