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站起来,走到枣树后面,看著北沟方向。
日军加强中队来了。
两挺重机枪在前面,机枪手扛著枪管,副射手扛著枪架,走在队伍最前面。后面是步兵,排成两列,背著枪,走得很整齐。再后面是骡马,骡马驮著一门山炮,山炮用油布盖著,炮管在阳光下反光。
中队长骑在马上,马是棕色的,马鞍上掛著一把军刀,军刀的刀柄在阳光下反光。他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骂什么,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怒气。
赵卫国蹲在枣树后面,看著他们走进柳树湾。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怀表是铜的,錶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指针还在走。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沟底的日军。
日军的队伍拉得很长,从北沟入口一直延伸到柳树湾弯道。弯道把队伍切成几截,前面的已经过了弯道,后面的还在弯道那边。
赵卫国看著怀表,等。
等重机枪过了弯道,等山炮过了弯道,等步兵主力过了弯道。
他低声说。
“三十秒。“
陈安趴在他旁边,手里攥著一颗手榴弹,手心全是汗,手榴弹的木柄滑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攥紧了。
三十秒。
赵卫国的手举在半空。
沟底的日军还在走,不知道死神已经摸到了头顶。中队长骑在马上,嘴里还在骂,骂黄槐沟的补给队失联,骂这趟差事苦,骂天冷路滑。
二十秒。
新兵栓子趴在杂树林里,枪口在抖,枪管碰到了树枝,树枝发出轻微的响声。刘大山趴在他旁边,用手背压住他的枪管,低声说。
“第一枪,只盯机枪手。“
栓子点头,枪口不抖了。
十秒。
赵卫国的手指动了一下。
五秒。
三秒。
一秒。
他的手落下了。
枪响了。
三连先打,子弹从杂树林里飞出来,打的是最前面的两挺重机枪。枪声在沟里迴荡,像有人在敲铁桶,响得震耳朵。两名重机枪手几乎同时倒在枪上,身子一歪,趴在枪托上不动了,血从枪托上流下来,流到沟底的冻土上。副射手被打懵了,乱扣扳机,子弹飞到天上去了,还没来得及调枪口,就被补枪击毙了。
然后是一连。
一连从北口砸出集束手榴弹,手榴弹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落在骡马驮著的山炮旁边,爆炸了,火光冲天,烟尘飞溅。骡马被炸散了,嘶叫著四处乱跑,山炮翻倒在沟边,炮班四人当场报销,有的被炸飞了,有的被骡马踩死了,有的倒在炮管旁边不动了。
沟底的日军被压住了,前队被三连的火力压在路中,后队被一连堵住,中间的骡马乱叫,有的倒在地上,有的在沟里乱跑。
日军军曹在喊什么,声音被枪声盖住了,听不清。他试图重新组织火力,但机枪已经废了,山炮也废了,步兵趴在地上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