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没动。他要的不是前卫排,是主力。
八点十五分。
谷口方向传来更大的脚步声。几百双皮靴踩在碎石上,嚓嚓嚓嚓,像下雨。两个步兵中队並排入谷,前面是步枪兵,三个人一排,排得很密。后面是机枪组,歪把子扛在肩上,弹药手背著弹药箱,箱子上的皮带勒进肉里。再后面是骡马,骡马驮著两门山炮,山炮的轮子在石头路上顛,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炮班的人跟在骡马两边,手扶著炮管,怕摔。骡子走得慢,时不时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被炮兵拽著韁绳往前拖。
再后面是另一个中队,压著輜重车。车上装著弹药箱和粮食袋,用绳子捆著,车轮碾过石头髮出吱呀声。
陈安举著望远镜,手指在发抖。
“骑马的在中段。“他低声说,“大队长,护卫四人。“
罗参谋在本子上记:08:15,主力入谷,两中队+山炮+輜重。
赵卫国盯著怀表。指针走得很慢,慢得像凝住了。他在心里数著日军的步子,数著骡马的蹄声。
八点二十五。
他闭上眼,把日军的队形在脑子里重新排开。前队在峡谷入口段,两个中队约二百四十人。中段是山炮和骡马,炮班二十来人。大队长在中段骑马,护卫四人。后队是另一个中队和輜重车,约一百五十人。通讯兵有三个,两个骑马步行,一个在輜重车旁边。
推演里每一步都对上了。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中军距离先锋至少五里,坂田的主力现在应该在老虎口以东的官道上。等枪声传过去,中军赶来至少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够了。
胸口隱隱发烫。他没理会,眼睛钉在怀表上。
他睁开眼。
八点二十八。
谷底的日军已经全部进入峡谷。前队走到中段弯道,后队的輜重车刚过谷口。整条峡谷里塞满了人和马,像一条蛇吞了一只兔子,肚子鼓鼓的。
八点三十。
尾端方向,刘大山从灌木丛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攥著一条白布条。他把白布条举过头顶,晃了三下。
“扎死。“陈安低声说。
赵卫国看了一眼怀表。八点半。他把怀表揣回口袋,把手搁在驳壳枪的扳机上。
八点三十二分。
他的手落下来。
西侧山脊上,三挺机枪同时开火。枪声在峡谷里炸开,回声在山壁之间来回弹,分不清哪边在打。子弹打在石壁上,碎石飞溅,火星四射。曳光弹拖著红尾巴扫过谷底,打在日军队伍中间,像一把刀切进豆腐。
前队的两个步兵中队被火力切成两段。前面的人趴在地上,有的连枪都丟了,双手抱著头。后面的人被堵在弯道里,展不开,挤成一团。
中段东侧山坡上,王怀宝连的集束手榴弹飞了出去。六颗手榴弹捆在一起,绑著麻绳,导火索嗤嗤冒烟。第一捆砸在第一门山炮的炮轮上,轰的一声,炮轮炸飞,铁片四射,炮管歪在一边,炮班的人被气浪掀翻,一个人的腿从膝盖以下断了,白骨茬子戳出裤管。第二捆扔偏了,砸在骡马旁边,骡马受惊,拖著炮就跑,炮管撞在石壁上,撞出一道火花,炮閂摔裂了。炮兵想去拉韁绳,被骡子踢了一脚,飞出去三步远,趴在地上没再动。
两门山炮,一轮废掉。
西侧山脊上,周大勇连的步枪专打骑兵和通讯兵。周大勇自己趴在最前面,手里是一支三八式,枪托顶在肩窝里,眼睛贴著准星。一个传令兵刚翻身上马,周大勇扣了扳机,子弹从传令兵的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人从马上栽下来,脚还掛在马鐙里,马拖著尸体跑了二十步才停。另一个传令兵往谷口跑,跑了二十步,后背中了三枪,扑倒在地上,手还往前伸著。第三个通讯兵躲在輜重车底下,刚探出头,一枪打在车轮上,碎木头扎进他的脸,他嚎叫著缩回去,再也不敢动。
先锋与坂田中军的联繫,断了。
谷底的日军前队倒下一片。五秒之內,至少四十个人没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