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跟著两个年轻人,一个背大药箱,一个背小的,走路时药箱里的瓶子叮叮噹噹响,像走街串巷的师徒三人。
进村时是下午,太阳快落山了,村口土墙被夕阳染成暗红色。
村口两个哨兵,枪背在身后,年纪大的靠墙站著,年轻的蹲在地上啃红薯。看见他们,年轻人站起来,把红薯塞进兜里。
“干什么的?“
中村把毡帽往上推了推,露出晒得黑红的脸,颧骨上的麻子很明显,嘴唇裂著干皮。
“走方郎中。“口音带著点河北腔,不太重,尾音拖得有点长,“听说这边有伤兵,来看看。看病不要钱,管饭就行。“
哨兵互相看了一眼。年纪大的说:“等著,我去问问。“
跑了,过了一刻钟回来,后面跟著老彭,孔捷的副官。
老彭四十来岁,脸上皮肉鬆垮垮的,颧骨撑著两团发暗的肉。左眼下有道疤,是弹片削的,已经发白,疤周围的皮肤皱成一团。
穿件旧棉袄,扣子繫到脖子,腰上別著驳壳枪,枪套磨得发亮。
他站在村口,上下打量了中村三人一遍。目光在药箱上停了停,又落在中村的手上。
中村的手很稳,指节粗,指尖有茧,像摸惯了药瓶和银针的人。
“会看什么?“
“跌打损伤,刀伤枪伤,发烧腹泻。“中村说,“药箱里有碘酒、止血粉、退烧药,还有银针,能扎穴位止痛。“
老彭的眼睛眯了一下。独立团的卫生员只有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连碘酒瓶子都拿不稳。老虎口一仗下来四十多个伤兵,她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好几个伤口已经发炎了。
“进去看看。先给医务室那个腿伤的换药,换得好就留下。“
中村跟著老彭进了村。
医务室是间土坯房,门口掛块白布,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红十字,像小孩画的。
屋里三个伤兵,一个腿伤,绷带上渗著黄水,已经感染了;一个胳膊伤,吊的木夹板歪歪扭扭;一个发烧,躺在草堆上,嘴唇乾裂,眼睛半闭著。
卫生员小姑娘蹲在角落,手忙脚乱,碘酒瓶子打翻了两次,棕红色的碘酒流在地上,染透了一层土。
中村蹲在腿伤的伤兵旁边,打开药箱,拿出纱布和碘酒。手很稳,纱布叠得整整齐齐,四层,不多不少。
碘酒用量刚好,涂上去伤兵疼得嘶了一声,身子绷了绷,没乱动。中村拿银针在他腿上扎了两针,伤兵的眉头一下就鬆了,疼劲过去了。
换药、重新包扎,又快又紧。纱布绕了三圈,结打在侧面,不压伤口。
老彭站在旁边看,眼睛一直在动。这手法,利索,稳,明显受过正规训练。
“行。留下吧。外间有张桌子,你们三个挤一挤。“
中村谢了一声,带著两个年轻人在外间安顿下来。
第一天,给六个伤兵换了药。
第二天,给十二个伤兵换了药,还帮卫生员整理了药架。药瓶摆得乱七八糟,碘酒和退烧药混在一起,他按类別重新摆得整整齐齐。卫生员小姑娘感激得差点哭出来。
第三天,开始给村里老百姓看跌打伤。有人崴了脚,有人腰疼,有孩子发烧。他话不多,手法利索,看完就走。
但眼睛一直在看。
看警卫所的位置。村东头,一挺歪把子,两个哨兵,白天两个,夜里也是两个。
看孔捷办公的窑洞。村北头,离警卫所隔了四排房子。门口没有专门岗哨,只有个通信兵偶尔进出。
看马厩。村西头,拴著八匹马,夜里没人看,只有根绳子拦著。
看弹药房。村南头,铁门,掛著锁,钥匙在老彭腰上,走起来叮叮噹噹响。
看夜哨换班。亥时换一次,寅时换一次,换班时有大约两刻钟的空档。换班地点在村东头警卫所,换完班新哨兵走到各自岗位,中间有段路没人。
这些都记在心里,每天晚上回外间,坐在桌前点盏小油灯,用药材帐本的暗码写下来。帐本上写著“当归三斤、黄芪两斤、甘草一斤“,实际都是情报。
第三天夜里,他確认了一件事:独立团警卫连只有两个排轮值。孔捷的窑洞离警卫所远,后坡夜间没有固定暗哨。从后坡摸到窑洞,只需要绕过一排矮墙和一片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