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从旅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枣红马浑身是汗,鬃毛贴在脖子上,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马蹄踩进村口泥坑,溅了一裤腿泥点,凉丝丝的。
罗参谋骑的灰马更惨,走最后两里路就开始打晃,进村直接趴下,四条腿撑了两下没起来,躺在地上喘粗气,鼻孔喷著白雾。
赵卫国翻身下马,腿有点发软。四十里山路,夜里走的,没打火把,全靠月光和马的本能。棉袄被露水打湿,贴在后背上,凉得刺骨。
陈安从营部跑出来。
“赵哥,旅长怎么说?“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韁绳扔给陈安,走到营部里,放下门帘。陈安站在门外,没敢进去。
营部里没人。桌上的油灯灭了,灯芯烧成一截黑棍,油碗见底,碗壁掛著层油膜。旁边那碗小米粥还在,飞蛾不见了,粥面上多了一层灰,灰濛濛的。
赵卫国坐在椅子上,把地图从兜里掏出来,展开铺在桌上。纸被汗浸得软塌塌的,角卷了起来。
地图上柳树沟的三个圈还在,標著后坡、医务室、警卫所。
赵卫国用铅笔在三个圈外面画了个大圈,把它们全包进去。
然后在大圈旁边写了两个字:三天。
铅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洞,纸渣掉在桌面上。
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旅长答应了。正式预警令今天就发,通信兵骑马送柳树沟。命令內容:孔捷不得离开驻地,外来人员全部重新审查,警卫力量加强一倍,夜间流动哨改为双岗。旅长还加了一条:赵卫国有权在必要时提前介入独立团防务。
“必要时“三个字,旅长说的时候抬了抬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小子別乱来。但真出了事,你可以先斩后奏。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外面阳光刺眼,晃得他眯了一下。院子里的土墙被太阳晒得发白,柴堆上蹲著一只乌鸦,歪著头看他,两秒后扑稜稜飞走了,翅膀带起一阵风。
“陈安。“
陈安还站在门外,靠著墙,手里捏著一根草棍,已经掰成了三截。听见喊,赶紧站直了。
“在。“
“叫石头和小满来。“
后山,靶场。
靶场是赵卫国自己划的,在杏树坪后面半里地的山坳里。三面是土坡,一面敞著口,口子对著一片荒地,荒地那头是一道乾沟,沟底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晃得厉害。
土坡上钉了三块木板,木板上画了圆圈,墨汁涂的,被风吹日晒褪了色,边缘模糊,像一圈晕开的墨。
少年班在靶场上趴了一排。
陈安趴在最左边,手里是一支修过的汉阳造。枪托上缠了布条,被汗浸透,顏色发深。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右眼贴著瞄准孔,左眼闭著,放慢呼吸。枪口晃了两下,稳住了。
啪。
子弹打在木板左上角,离圆圈差了两寸,木屑飞了起来。
石头趴在中间,比陈安壮一圈,肩膀宽,手大,握枪的时候像捏著一根柴火棍。他瞄的时间比陈安长,足足十秒,才扣扳机。
啪。
子弹打在圆圈边缘,擦著线飞过去了,在木板上划了一道白印。
“偏了。“赵卫国说。
石头扭头看他,脸上有点不服气,嘴角动了动。
“擦著线了。“
“擦著线就是没打中。“